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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一时寂静如死水，连烛火都仿佛凝滞不动。众臣面面相觑，眼神中浮起惊疑与不解。毕庐??那可是罗刹国最精锐的骑兵营，直属皇室调遣，历来只用于守卫王都或出征外敌，从未以“借贷”之名交予他人掌控。而今这位来自列偃的病弱公主，竟开口便要借这支铁骑，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讨一杯清茶。
叶夫多基娅指尖的羽毛笔倏然停转，她抬眸直视楚到偃，眼中笑意未散，却已添了几分审视的寒光：“你知不知道，毕庐有多少人？三千重甲骑兵，配备火铳、长矛、战马皆由皇家马场特供，一年军费可抵三个边境行省的税收。”
“我知道。”楚到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只需要五百人，且不需配备火器，仅作护卫之用。其余两千五，您仍可掌控调度。我只是……借用‘毕庐’之名。”
阿列克说公爵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楚到偃。他早知这位殿下方才所言句句谨慎，却未料其心志竟如此深远。借名而非实取，既避开了外交干政之嫌，又能让敌国误判兵力部署??若传言毕庐已被列偃公主调走，那位刚愎自用的兄长定会犹豫是否立即对太后下手。
宰相捻须沉吟：“殿下是想虚张声势？”
“正是。”楚到偃颔首，“我兄长性多疑，行事虽狠辣，却极重形势判断。若听闻罗刹国将毕庐借予我，必以为背后有更大图谋，至少会暂缓对母后的逼迫。而这段时间，足够我在暗中联络旧部、查清瘟疫真相、厘清朝中忠奸。”
“可一旦谎言被揭穿呢？”外交大臣皱眉，“若他派人来核实，发现并无骑兵南下，岂非激怒于他？届时不仅你母后危险，两国关系也将破裂。”
“所以我不会让他有机会核实。”楚到偃缓缓道，“我会让这五百人，真的出发。”
众人一怔。
“您允许我借用毕庐之名，我便从罗刹边军中挑选五百精锐，伪装成毕庐部队，沿南境线缓缓移动，对外宣称奉命护送‘重要人物’归国。沿途驿站通报、旗帜标识、军令文书，皆按毕庐规格办理。只要动作够慢，消息传到列偃时，他们看到的将是正在行进中的‘大军’。”
农业大臣忍不住插话：“可这终究是假的！迟早会被识破！”
“可政治，本就是一场戏。”楚到偃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冷峻，“只要观众相信，真假又有何区别？等他真正动手之时，我已经布好局了。”
叶夫多基娅忽然轻笑一声，将羽毛笔搁于案上，十指交叉置于唇前，眼波流转间尽是欣赏：“有趣……真是有趣。你说你要借钱，结果是要借势；你说要借势，其实是要借时间。你根本没打算靠罗刹一兵一卒，只是要用一个名字，撬动整个局势。”
她顿了顿，语气忽而低沉下来：“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失败，你不仅身死，还会成为挑起两国纷争的罪人。你的母亲和弟弟，也会因你之名遭殃。”
楚到偃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着的列偃金菊纹样??那是父皇亲赐的家徽，如今却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血脉所系的责任。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如果我不试，他们现在就已经在刀锋之下。至少……让我为他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机会。”
议事厅内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连最保守的财政大臣也未再开口反对。他们看着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病容未褪，身形单薄，可眼神里燃烧的东西，却比任何一位征战沙场的老将都要炽烈。
叶夫多基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转向传令官：“拟旨：即日起，毕庐副统领率五百骑南下行巡，代号‘青雀’，隶属特别外交任务，一切供给依正规编制发放。对外宣称??保护我国贵客安全返程。”
“遵旨！”传令官躬身退下。
军事大臣还想说什么，却被宰相轻轻按住手臂。后者低声道：“陛下自有考量。”
会议就此结束。群臣陆续离席，唯有阿列克说留了下来。待厅门关闭，他才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意的？”
楚到偃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淡淡道：“从你说舞会那天开始。”
“舞会？”
“你说罗刹的舞会跟我们不同。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们的宫廷舞，不是娱乐，是权力的游戏。每一步都有含义，每一个转身都在传递信息。就像今天这场会议，表面上是商议政事，实则是一场博弈。我说的话，做的姿态，甚至坐的位置，都是在跳舞。”
阿列克说怔住。
楚到偃回头看他，微微一笑：“所以我也要学会跳这支舞。不只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让别人相信??我真的值得被畏惧，被忌惮，被认真对待。”
***
当晚，楚到偃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召见了弗洛娃与另一位女官玛琳娜，请她们协助整理一份名单??所有曾在列偃任职、目前流亡在外的官员及其亲属信息。他知道，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情报才是真正的武器。
弗洛娃翻阅着手中的卷宗，忽然抬头：“殿下，这里有个人……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原任列偃户部侍郎，三年前因反对太子（现摄政王）削减边防军饷被贬，后全家流放北境。据说他有个女儿嫁给了罗刹国东部边防军的一位千夫长。”
楚到偃眼神一亮：“立刻安排秘密会面。我要见她丈夫。”
“可这很危险，”玛琳娜担忧道，“边防军属于军事系统，擅自接触军官可能引起怀疑。”
“所以我不会亲自去。”楚到偃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母亲临别前塞入他手中的信物，上面刻着太后私印，“你派人把这个送去给她，并附一句话：‘故园梅花开否？’她若明白，自然会回应。”
两女官对视一眼，默默领命而去。
夜深人静时，楚到偃独自立于阳台，仰望星空。罗刹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宛如一条铺满碎钻的道路。他曾听老师讲过北方传说：逝去的帝王灵魂会化作星辰，守护他们的子民。此刻他不禁想，父皇母后是否也在某颗星上注视着他？
一阵脚步声传来，阿列克说悄然走近，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这是？”楚到偃疑惑。
“舞会礼服。”阿列克说道，“三天后举行，陛下特意下令为你定制。她说，既然你要在这片土地上跳舞，就不能穿得像个逃难的难民。”
楚到偃接过，展开一看，竟是深紫色丝绒长袍，领口与袖缘绣着银线云雷纹，腰间配有窄剑形饰带??那是罗刹贵族青年出席正式场合的标准装束。不同于列偃崇尚素雅，罗刹宫廷讲究张扬与力量感，每一寸布料都在宣告身份。
“我该怎么做？”他问。
阿列克说正色道：“记住三件事。第一，舞会不是社交，是展示。你要让所有人看到你的存在，看到你不卑不亢的姿态。第二，不要主动邀舞，除非对方地位极高或有意结盟。第三，若有人挑衅，可用舞蹈回应??在这里，一支舞胜过千言万语。”
楚到偃点头记下。
阿列克说欲言又止，终是低声补了一句：“还有……小心保罗。”
“太子？”楚到偃挑眉。
“他明天回国。听说你在议事会上顶撞母亲，他一定会来找麻烦。”
楚到偃轻笑：“那就让他来吧。我也正好试试，这支新学的舞步。”
***
次日清晨，太子保罗果然抵达罗扇耸宫。
他年约二十四，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头赤褐色短发如火焰般张扬。甫一进门便大声嚷嚷：“母亲为何要接见一个亡国公主？还让她参与国务会议？她算什么东西！”
叶夫多基娅正在批阅奏章，头也不抬：“她是我的教女，也是列偃正统继承人之一。你若有意见，可以写折子递上来。”
“荒唐！”保罗一拳砸在桌上，“她父亲尸骨未寒，她就跑来我们这里求援，分明是想引狼入室！再说……”他冷笑一声，“谁不知道她体弱多病，连走路都要人扶？这样的人也能当储君？”
“那你呢？”叶夫多基娅终于抬眼，目光如冰，“你十五岁那年喝醉酒烧了御花园，十六岁殴打外交使节，十八岁强占民女致其投井，这些账要不要我现在一笔笔清算？”
保罗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闭嘴，坐下。”叶夫多基娅冷冷道，“否则我就宣布你不适合继承王位。”
保罗只得咬牙落座。
午后，他在花园偶遇楚到偃。彼时少年正倚栏赏花，手中拿着一本诗集，神情宁静如画。
“哟，这不是我们的‘借兵专家’吗？”保罗踱步上前，故意提高嗓门，“听说你连五百人都要借？真给我们罗刹丢脸。”
楚到偃合上书页，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太子殿下，若您觉得丢脸，大可不必理会。毕竟……关心他国事务，确实不像您的风格。”
“你！”保罗怒极反笑，“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即将灭国的孤儿罢了！”
楚到偃站起身，整整衣襟，直视对方双眼：“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害怕我是谁。”
“什么？”
“您怕我不是一个人前来，而是一枚棋子；怕我不是来求助，而是来布局；怕我不是软弱可欺，而是隐忍待发。”楚到偃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针，“所以您才会如此激动地出现在这里，试图用言语压垮我。因为您知道，只要我还站着，您那些见不得光的野心，就永远无法真正落地。”
保罗瞳孔骤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楚到偃微微一笑，欠身行礼：“恕不远送。”
转身离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想必又是哪件花瓶遭了殃。
当晚，阿列克说带来消息：“太子已下令彻查你的一切行踪记录，包括入境路线、随从名单、通信往来。”
“让他查。”楚到偃饮了一口热茶，神色从容，“反正我能给他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阿列克说凝视着他，忽然感慨：“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母亲收你做教女，或许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楚到偃笑了：“那你是不是该考虑，以后别再叫我‘殿下’，改叫一声‘姐夫’？”
阿列克说呛得咳嗽连连，满脸通红：“你胡说什么！”
“开玩笑的。”楚到偃眨眨眼，“不过……如果你真对我这么看好，下次舞会，可愿与我共跳第一支？”
阿列克说怔住，耳尖悄然泛红，半晌才低声嘟囔：“……看情况。”
月光洒落庭院，树影斑驳，仿佛为这场尚未开始的舞蹈，悄然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