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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世情薄(第1/2页)
王扬对颜幼成印象本就不错,庾于陵又与颜幼成相识,乐小胖虽然没见过颜幼成面,但也听说过,而颜幼成又是热情好客之人,善于交游,很快就与三人组打成一片。
颜幼成本来要去新楚馆,听说乐小胖要去妙阿院,便要随他们一起。乐小胖是个喜欢探索的,反正妙阿院已经去过,当即要改去新楚馆。
颜幼成笑道:
“我说去妙阿院也是为了你好,你昨天是不是应了姑娘,今晚还去?”
乐小胖被一眼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点头。
王扬也笑:
“我就说嘛,怎么刚去完就要去,还说什么带兄弟,原来是佳人有约......”
乐小胖一撑大脸:
“花场上随口应酬,这算什么约!我真是为了带兄弟!不然我能换地方吗?”
庾于陵又发动吐槽:
“你那是喜新厌旧。”
乐小胖理所当然:
“这种地方当然去个新鲜!去过的总去有什么意思......”
颜幼成一听这话就知道,乐小胖别看自吹游走荆州花丛,但其实是外行,估计总共也没去过多少次,去也是走马观花,看个热闹。
至于庾于陵更是啥都不懂!
唯王扬城府比较深,一时间不好判断。
颜幼成解释道:
“不是这么说的。花场上的话固然不用当真,你说‘有时间一定去’也好,说‘改日再来看你’也罢,说过就算,不作数的。但你约了具体日期,这叫‘记签’,也叫‘点签’,不是典签官的那个典签,而是‘点花签’。你走的时候红纸上留字了吧?”
乐小胖一怔之后,恍然大悟:
“那是让我记签啊!”
“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让我‘记钱’啊!我还寻思下回再去,不用付现钱,能记账呢!”
乐小胖昨天死活坐不住要去秦淮河,不敢找堂兄乐法才,只找堂弟乐法藏。
乐法藏也就随大流去过一次,手里又没什么钱,想去第二次也没机会。听堂兄愿意请客,欣然而往!走的时候也不知道点签的规矩,只道要留账,哪里肯凑前?
那馆中倌人也是看人下菜碟,知道乐小胖是钱主,便着意殷勤,所以只有乐小胖一个人点了签。
王扬等人哈哈大笑,乐小胖自己也觉可乐,边笑边挽尊道:
“还是建康规矩多,荆州哪有这些事?不过是喝花酒,又不是堂官开衙,点了签不去又能怎样?”
颜幼成正色道:
“先说一句,我没有说荆州不好的意思,我很喜欢荆州,以后有机会还要去,但说到花场,老实讲,荆州和建康没法比。花场中所谓‘七休三会’,第一休就是下娼休瓢。
所谓下娼就是卖肉换钱,谁交钱谁上手,论‘过’,论‘夜’,是最下俗的娼纪,在建康只有僻街暗巷里才有这些,去的也多是鄙猥的庸商,不堪的子弟,粗鲁的莽夫。要么无格无趣,要么寒酸吝啬。像咱们这种人家,很少有往那里面钻的。不说失身份吧,也不安全啊!
所谓下娼多病妇,暗门半生疮,就是不沾病也是一身晦气,太不值当。再者这些暗门子鱼龙混杂,人物多下,容易出事。至于诈财构讼,坑骗设局,那更是常有。大家子弟就算不怕,闹将出来面上不好看。
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但凡有些身份的,谁家是缺陪少色的?来花场上主要是‘嬉于戏’、‘游于艺’。荆州倒好,号称‘小秦淮’,但及不上秦淮风流的半点!即便是蒹葭馆,当红头牌,也是价到人就到,花钱就能抱!搞得跟下娼似的,简直俗不可耐!也就拂云十三院,听说起家不光彩,不过还有点秦淮大院的样子,可以抟花彩——”
“抟花彩是什么?”庾于陵问。
乐小胖也完全没听说过什么花彩。王扬虽然研究领域之一就是文化史,但他在文化史上专攻两汉,旁及唐宋,至于其他则不精,更没专门研究青楼。刚才听颜幼成讲,是大开眼界,想问“七休三会”是什么,但又不想打断颜幼成,所以就暂时搁置,此时又遇到新词,专等颜幼成解释。
颜幼成道:
“抟花彩也叫会花签,就是如果你玩得俏,名声好,够脸面,你坐在一个院中可以请其他院楼的姑娘来凑局,到时满场美人,罗列陪坐,左顾右盼,不必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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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荆州没这个说法,蒹葭馆的越女不可能去芙蓉里,芙蓉里的美姬也不会去洗桐西巷,也就是拂云十三院,各院中互相串串,两三姑娘走动,就算到头了。要之在姑娘格调低,地位低,不得自主。客人轻贱,院主拿捏,所以不让她们去别的地方走动。
但在建康花场上凑那种谈笑局,是不要生人的。不管你是宴客,还是别人宴你,都得看你有没有相熟的;或者独院之中聚花会,每人都要叫花签,你叫不到,那就大失脸面。所以我才说,乐兄你既然应了姑娘,那就得去,何况你还点了签。
姑娘就算出别人的签,也得派人专等你叫,你即便不去,也要送信说明缘由,不然伤人颜面,疏了关系,还坏了自己名头。其他楼院姑娘听说你记白签、点空签,也不爱待见你,面上敷衍,心里烦厌,花场就越玩越没滋味了。所以‘七休三会’里‘第三会’就是会新不如会旧......”
乐小胖听得冷汗直下,对着颜幼成连连拱手:
“多亏颜兄提醒!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刚到秦淮就丢了面儿,以后怎么混啊!话说颜兄刚才说的七休三会是什么意思?”
颜幼成稍作犹豫道:
“这是花场上的秘籍门道,本来是不好外传的,但既然都是兄弟,也就不藏私了,不过大家保证不与旁人说,毕竟有些话如果流传出去,大得罪人,以后花场上不好混的......”
众人一听更好奇,连忙保证不外传。
颜幼成请三人上车,命车夫去妙阿院,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七休三会是指着七个休要,三个要会。
第一休是下娼休瓢,这个之前说过了,不再提。
第二休是富贵休卖。
一来去花场的人,富贵的很多,你如果时时炫耀,常常卖弄,免不了就要与人起冲突。夸财斗富,争席夺宴,一朝结怨,祸机暗伏。
二来花场里虽然势利,但讲究雅量,讲究格调,最瞧不起炫富炫势的暴发户。遇到乍贵而骄、满口铜臭的,人家面上奉承,心里先轻三分,只当他是刚见世面的冤大头,宰起来毫不手软。
真正富贵在举止,在见识,在气度,在谈吐。你越不露底,人家越不敢轻你;你越夸金说势,人家慢慢查明你底细,晓得你不过如此,便敢设局下套,引你入彀。到时露了多少财,都得吐出来。
姑娘背后有院主,院主背后有东家,东家背后有真正的东家。莫嫌井水浅,井底尚有泉。莫道眼前尽,转角另有天。财不露富,势不逞强,凡入花场者,都当谨记。”
王扬等人一起凑趣拱手:
“受教受教。”
颜幼成拱手回礼:
“好说好说。这第三休是姑娘休信。秦楼之中,十言九假;楚馆之内,一语难真。姑娘的话是最不能信的,一旦信了,就出不来了。
和你说我的真名,只与你一知晓——那他妈就是假名;
告诉你虽沦落风尘,原出身大姓——那是自抬身价,往脸上贴金。
‘看你房中刚走一人’——‘那是阿弟’;
‘听说你与甲亲好’——‘周旋而已,只对你真心’。
‘昨夜梦到你’,盼你来给钱。
‘你不来懒得梳妆’,兴许是刚起。
‘想你想得茶饭不思’,喝酒伤了脾胃。
‘不想接其他客人,只待你来’,根本没客,你信她专一!
昨夜扶你,玉镯磕碎,不过十万!没事没事,我自己重打一个;
院主责我,推却别客,日损百金!无妨无妨,我自设法补上,还有积蓄......
说不尽的软话,掉不尽的眼泪,发不尽的毒誓,编不尽的故事,说来道去,总归一句话——掏钱。
钱袋一松,你是情郎,是心肝,是前世姻缘!
钱袋一空,你是朋友,是过客,是今生无分......”
老司机颜幼成绘声绘色,听得王扬三人,全部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