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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的土腥味变重了。
唐清书踩着田埂上枯黄的草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左边口袋里那把偷配的钥匙随着步伐磕碰着大腿,硬邦邦的。
干了一整天的农活,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那件藏青色棉袄的后背在白天出了一层汗,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脊梁骨上。
胃里空荡荡的,泛着一阵阵酸水。
她停下脚步,弯腰把鞋底沾着的一大块湿泥在田埂边缘蹭掉。泥巴掉进水沟里,吧嗒一声。
宋余淮走在她右前方半步的位置。
他手里还提着早上从卫生所拿出来的那盏马灯。灯早就熄了,玻璃罩子摸上去是冰冷的。提手处的铁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撞着他的棉袄下摆。
他走得不快。
每次唐清书蹭鞋底或者换气的时候,他那双沾着草屑的解放鞋就会停下来,在原地站定,等她跟上。
没催。一句也没催。
走过一棵歪脖子柳树时,宋余淮停下了。
他把那盏熄灭的马灯挂在手腕上,腾出右手,够着了一根垂下来的柳枝。
“啪”的一声轻响,折断了。
唐清书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
宋余淮没看她,低着头,左手捏着那截柳枝的两端,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卡在中间,开始用力搓捻。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白天干活时被草叶划出来的红印子。粗糙的指腹贴着青色的树皮,一点点加重力气。
树皮和里面的木芯发出细微的剥离声。
他咬住木芯的一头,手往外一抽。一截完整的、翠绿的柳树皮筒子被剥了出来。
他用指甲掐掉一端,放在嘴边试了试音。
一声清脆悠扬的哨音,毫无预兆地在暮色里荡开。
唐清书的背脊猛地僵了一下。
右手指尖下意识地往袖口里缩,木系异能的绿意在皮肉底下翻涌,像条冬眠被打扰的蛇,随时准备暴起伤人。
这是末世留给她的本能。在那种除了腐肉就是焦土的地方,任何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都意味着变异兽的袭击。
但这里没有变异兽。
只有风,枯草,和一个低着头吹柳哨的男人。
哨音很稳,不高不低,带着点乡野里特有的散漫和安宁。
唐清书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碰到了路边伸出来的一根麦芒。麦芒有些扎手,凉冰冰的。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段不相干的文字。
那是“那本书”里的内容。
按书里写的,白天明言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宋余淮应该觉得她这个女人手段太狠、不留余地。他们应该在这条回村的田埂上爆发一次冷战。书里写,男主冷着脸走在前面,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身后的女配。
唐清书盯着宋余淮的侧脸。
他正微微鼓着腮帮子,专注地吹着那截柳树皮。余光瞥见唐清书在看他,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哨音跟着拐了个轻快的调子。
书里写错了。
这个认知让唐清书觉得有些发慌。
她习惯了把所有人当成纸面上的筹码,习惯了预判他们的每一步动作。只要剧情还在轨道上,她就是安全的。
但现在,那个本该冷战的男人,正在用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给她做了一个书里根本没提过的柳哨。
纸片人不会做柳哨。
活人才会。
唐清书讨厌这种失控感。这让她觉得自己的防线正在被一种软绵绵的东西侵蚀。
她想冷下脸,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把这种气氛破坏掉。
但背上的冷汗被风吹干了,胃里的酸痛似乎也因为这哨音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没动弹。
“走不动了?”宋余淮拿下柳哨,问了一句。
“没。”
“那怎么不走。”
“你吹得难听,吵着我了。”唐清书面无表情地说。
宋余淮没恼。
他把那截柳哨在粗糙的衣角上蹭了蹭,顺手塞进唐清书藏青色棉袄的右边口袋里。
隔着一层布料,唐清书能感觉到他指关节上的热度。
“难听也忍着。”宋余淮重新把马灯提在手里,“以后天天吹。”
唐清书没接话。
她把右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截还带着点湿润水汽的柳树皮。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的下河口大队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村子正中央的知青点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白天明言被查出私刻公章、赶去牛棚的事,这会儿估计正在各家的饭桌上被反复咀嚼。那种压抑的兴奋感,隔着半个村子都能闻到。
宋余淮没往大路走。
他领着唐清书绕了一条屋后的土路,避开了那些可能探究过来的视线。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
唐清书走得很安静。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去盘算明天该怎么对付明言可能的反扑,也没有去想怎么把屋后的荆棘催生得更密。
她只是听着前面那个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还有马灯铁环撞击的轻响。
这声音比任何消炎药都让人放松。
快到宋家院门外时,风停了。
昏黄的光晕在前面的泥地上晃动。
宋家门口挂着一盏点亮的马灯。
李娟站在门槛外面。
她没穿外套,只系着那条平时做饭用的灰布围裙。整个人在冷风里来回踱步,步子迈得很急,鞋底蹭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光线打在她的脸上,脸色发白,像是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
唐清书的脚步缓了一下。
木系异能虽然不能读心,但对生命体征的变化极其敏感。
隔着十几步远,她能感觉到李娟的心跳快得不正常。砰,砰,砰。重得像是要撞破胸腔。
这不是因为白天明言惹事留下的后怕。
白天李娟冲在前面骂人的时候,心跳是稳的,那是占了理的硬气。
现在这种频率,是惊恐。
宋余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步子迈大了些:“妈,你怎么站外头?”
李娟猛地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看见走过来的两人,肩膀明显哆嗦了一下。
她的右手原本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个什么白花花的东西。听到声音的瞬间,那只手猛地往后一缩。
纸张被暴力揉搓的脆响。
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娟把手死死插进围裙那个宽大的口袋里,连带着那一团被揉皱的纸。
“哎哟,可算回来了。”李娟的声音很大,大得有些失真。
她往前迎了两步,左手伸过来,一把拉住唐清书的胳膊。
唐清书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隔着厚厚的棉袄袖子,唐清书能感觉到李娟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抠着自己的胳膊。
指尖冰凉。还在发抖。
“外头风大,快,快进屋。”李娟看都没看宋余淮一眼,拽着唐清书就往院子里拖,“大娘给你们熬了热汤,一直温在锅里呢,再不喝该凉了。”
唐清书没挣扎。
她顺着李娟的力道往里走。
经过门口那盏马灯时,唐清书借着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李娟的围裙口袋。
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边缘露出了一点撕裂的牛皮纸信封的边角。
是一封拆开的信。
唐清书的视线在那点牛皮纸上停了半秒,若无其事地移开。
“大娘,您手怎么这么凉?”唐清书轻声问了一句。
李娟的后背僵了一下。
“冻的,站外头等你们,冻的。”李娟没回头,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了,几乎是半拖着唐清书跨过门槛。
宋余淮提着那盏熄灭的马灯,跟在后面。
他看了一眼母亲绷紧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她一直死死捂着围裙口袋的右手。
院门在他身后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唐清书刚抬手想推院门,李娟焦急的身影便撞了入眼帘,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封拆开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