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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良心里有些警惕。
“将军。”副将蒋奇从桅杆阴影里闪出来，压低嗓子：“探船没回来。”
“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
颜良没动。
他盯着前方那一片漆黑的江湾，那里本该是江东水军左翼的外围小寨，情报说守军不过四千，守将是个没打过仗的世家子。
“放两条快艇，再探。”
两条蒙冲快艇从大船两侧无声滑出，像两片黑瓦贴住水面，眨眼就溶进夜色里。
颜良把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他想起临行前大王的叮嘱。
“颜将军此去，若遇敌船，不必硬拼，夺了寨就烧，烧完就走。”
“报……”
声音是从水里响起。
一个浑身湿透的斥候被拽上甲板，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将、将军……前面……”
颜良一步跨下两阶，抓住他衣领把人拎起来。
“说清楚。”
“前面没有寨……江面上全是……全是浮木和铁链……”
颜良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前方那片漆黑的江面上，原本该是岸线的地方，亮起了一盏灯。
那些灯像是从水底浮出来的鬼火，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次第点亮，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橘红色的火光从一个个小点连成一条线，又从一条线铺成一片网。
三座大寨连同十二道水门，几乎覆盖了半条江面，数不清的战船从火光中现出轮廓，船头一律朝外，像一面插满尖刀的墙。
蒋奇倒抽了一口冷气。
“情报……”他声音都在抖：“情报有误……”
颜良一把把他推开。
他转身，面向自己那九十三艘战船，面向上面近三万双眼睛。
“落帆！”
他暴喝出声，声音穿过江风：
“全部落帆！桨手反向！撤退！”
然而，晚了。
后队传来连续的闷响，像是有无数巨木从水底顶上来，撞穿了船底。
十几艘排在最后面的走舸几乎同时开始下沉，甲板倾斜，上面的士兵惨叫着跳进冰冷的江水。
“后队中伏！”
“水下有钉排！”
颜良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
江东军用假情报引他出来，用一座不存在的寨子，钓他这条三万人的大鱼。
“传令：左队右翼，斜切三十度，抢北面水道。”
“中军随我，正面迎上去。”
蒋奇瞪大了眼：“将军，那是包围圈正面！”
“我知道。”
颜良沧浪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火光映在刃上，像一条流动的血线。
“不撕开口子，谁都走不了，传令去吧！！！”
“是！”
九十三艘战船开始动了。
像一条被打痛的蛇，蜷缩、翻滚、朝最近的威胁亮出毒牙。
颜良的楼船一马当先，两侧的拍竿在火光中划出巨大的黑影，像野兽扬起的爪子。
江东战船来了。
它们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节奏驶出寨门，两侧斜交，中间留空，像是张开的鸟翼正缓缓合拢。
“都别慌！”
颜良站在船头，火光照得他半边脸赤红，半边脸漆黑：
“他们船小！撞！”
楼船撞上第一艘江东快船的瞬间，木屑横飞。
整条江面都在震动。
江东小船被撞得横转，上面的士兵像下饺子一样落水，但更多的船从两侧插上来，往楼船身上泼油、掷火把、射火箭。
“一队放箭！二队举盾！”
颜良自己接过一支弓，一箭把一个举着火把的江东兵射了个对穿，那火把掉在自家船上，反而帮了倒忙。
“全部压过去！！！”
楼船像一头愤怒的独牛，在密集的船阵中横冲直撞，犁开一道又一道缺口。
但对面江东主舰上，布下天罗地网的周瑜却轻笑一声，手中旗语骤然一变。
火光中，江东旗舰高处有一排信号兵，手持红白两色灯笼，不断变换交叉、平举、上扬、下压的姿势，每一次变化都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编织江面上的阵型。
颜良的船队越冲，包围越紧。
那些江东战船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被撞开了迅速归位，被冲散了马上收拢，一层一层裹上来，永远不给你看到尽头。
“左边让出来了！”
一个士兵狂喜地喊。
话音刚落，左翼冲出去的两艘艨艟就被横过来的火船切断去路，十几艘江东战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横在那里，组成一道刀刃向内的弧。
火船起，艨艟困，上面的士兵纷纷跳水，在水里也被射成了刺猬。
颜良闭了一下眼。
“朝北面冲过去……”
蒋奇已经带人去扑甲板上的火，脸上头发烧掉了半边：“将军！北面是……”
“是江心。”颜良咬牙：“江心最宽，他们船虽多，总有缺口可撞。”
“可他们也会这么想！”
“所以我才去。”颜良把刀扛在肩上，火光照得他整个人像要烧起来：
“杀，他们会以为我颜良不敢搏命么！！？”
楼船掉头。
颜良亲自站在舵手身后，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扶着船栏。
他身后的楼船桅杆已经在冒黑烟，帆布烧穿了好几个洞，拍竿的粗麻绳被烧断，巨大的石球从半空掉下来，砸进江里，溅起三丈高的水柱。
“加速。”
“将军！前面三道铁索！”
“撞过去！”
铁索从船头下方划过，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将军！火船！”
“继续。”
火船贴上来，楼船两侧的士兵们纷纷用长杆去顶，几个顶不住的被火舌卷中，惨叫着坠入江中。
“将军！船底漏水了！”
颜良已经没功夫回应了。
三艘江东战船同时从正前方撞了上来。
他抽刀，出刀。
刀光在夜幕中拉出一条银亮的弧，一个跳上船头的江东兵脑袋飞了出去，身子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喷着血栽进江里。
“杀！！！”
颜良的刀快得几乎看不见，所过之处只有血浪和翻滚的躯体。
这一刻他不再是颜良。
他就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