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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江北云梦泽。
月光被厚云遮了大半，芦苇荡里漆黑一片，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
周预站在一艘尚未完工的龙骨旁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
身旁亲卫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瘦削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周预蹲下身，摸了摸龙骨的榫卯接口，指尖沿着木纹缓缓滑动，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身后的亲卫凑近一步：
“主公，江东的斥候今天又来了三波，最近的一波摸到了第三座假坞的栅栏外面，被我们的人用弩箭逼退了。”
周预头也不抬，继续检查着龙骨的每一处细节。
“伤亡如何？”
亲卫语带轻快：“我们一个没伤，他们丢下十一具尸体。”
周预点点头，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这大量的真假船坞，可都是他花了真金白银的。
大把钱花下去，效果当然要有。
“洛阳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杨公上一次传信是七天前，说正在组织人手翻阅宫中的典籍图册，但袁绍在时烧毁了大量文档，剩下的也散乱不堪，寻找难度很大……”
……
洛阳，南宫旧址。
这座曾经的大汉帝国心脏，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战火焚毁了大部分宫殿，只剩下几座偏殿侥幸保存下来，但也早已破败不堪，漏风漏雨。
杨彪拄着一根竹杖，站在一座偏殿的门前，仰头看着歪斜的匾额上依稀可辨的三个大字：“典藏阁”。
“第几天了？”
他问身后的青年。
“第十二天，父亲。”
杨彪嗯了一声，推开歪斜的木门，走进了典藏阁。
阁内一片狼藉。
竹简帛书散落满地，被火烧过的、被水泡过的、被踩烂的，混在一起，散发出纸张腐朽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
日光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在满地的尘埃上，像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杨彪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卷被火烧了一半的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炭化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字依稀可辨。
他将竹简放到一边，直起腰，环顾四周。
“还有多少区域没有翻完？”
杨修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阁内布局图，在上面指了几个位置。
“甲区、乙区、丙区已经全部过了一遍，找到的都是礼制、律令、户籍之类的文书，没有舰船相关的记载。
丁区翻了一半，戊区还没有动过，但戊区被火烧得最严重，恐怕……”
“不要怕恐怕。”
杨彪打断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主公要的东西，就在这里也要么找到，就算把这座阁拆了，一块砖一块砖地翻，也要翻出来。”
杨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父亲那双老而不昏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
既然答应了燕王办这件事，那就一定会办到底，哪怕把洛阳城的地皮翻过来。
“继续翻。”
杨彪丢掉竹杖，挽起袖子，亲自走向丁区最深处的角落。
身后几十名文士和书吏默默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埋头翻找。
没有人说话，只有竹简碰撞的轻响、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灰尘在光柱中缓慢翻滚，像时间的碎屑。
杨彪蹲在一个角落里，将一捆捆发霉的竹简从地上搬起来，逐一展开查阅。
他在找一样东西。
一样他在三十多年前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曾经见过。
那还是光和年间，他刚入朝不久，担任议郎。
有一日，灵帝心血来潮，命少府将宫中所藏的各类舆图图册整理造册，以备查阅。
他当时恰好在场，亲眼看到少府官员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帛图。
那是一艘大船的构造图。
船身如城，楼起三重，桅高三丈，可载八百甲士，跨江如履平地。
少府的官员称其为“楼船”。
杨彪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在意。
但他记得那幅图的尺寸，足足有一丈长、六尺宽，帛面厚实，边角用铜条压边，卷起来粗如人腿。
那样大的东西，没理由找不到的。
杨彪有些急切，燕王的命令必须要完成。
一定还在。
杨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他从一个倒下的书架下面拖出一大捆被水泡过的帛书，表面已经发黑霉变，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身边甲士用匕首割断捆绳，一层一层地揭开。
第一层，乐府诗集，没用。
第二层，河渠图志，没用。
第三层，太常寺祭祀典仪，没用。
第四层～
“停！”
杨彪大声呼喊，叫停甲士。
他颤颤巍巍伸手，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腐烂织物，一截暗金色的铜条露了出来。
杨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来他丢掉拐杖，双手颤抖着将那截铜条从帛书堆中抽了出来。
铜条下面，连着一卷被布帛层层包裹的东西。
那东西很重，比寻常的帛书重得多，布帛外层已经发黑，但内里依然完好。
杨彪深吸一口气，指挥甲士将那卷东西放在地上，用匕首小心地挑开外层的裹布。
一层。
两层。
三层。
当最后一层裹布被挑开的时候，一幅巨大的帛图展现在他面前。
帛面泛黄，但保存得意外完好，上面的墨线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一艘巨大舰船的构造图，船身分为三层，底层为桨室，中层为舱室，顶层为甲板和指挥台。
船首高昂如龙首，船尾宽阔如城楼，桅杆上悬着巨大的帆面。
每一处榫卯结构、每一根肋骨的尺寸、每一块船板的拼接方式，都用工笔细描，配以详尽的文字标注。
图幅的右上角，用隶书端正地写着两个字：
渡海宝船。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