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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16)(第1/2页)
三处药炉的灯火和四处更换的暗哨,证实了他们的判断——沈丘山与莫疏云的角力已从暗处浮出水面,整个黄泉都被这股暗流搅动,人人自危,各自站队。
三处窗纸透出昏暗的光,映出屋内一道佝偻剪影。
药气混杂着陈腐的灰尘味扑面。屋内站着个面生的老仆,脚边放着个半旧的食盒。“月狐大人被召去问话了。临走前吩咐,让小人将您的药膳送来。”老仆声音沙哑,眼皮耷拉着,只盯着自己鞋尖,“大人还说,近日各处都不太平,让您夜里关好门窗,莫要理会外面的动静。”
食盒放在桌上,老仆躬身退出,脚步轻得像猫。
昭野用刀尖挑开食盒盖子。两层,上层是几样药食小菜和米饭,下层空着,盒底躺着一枚薄薄的铁制令牌,纹路是扭曲的鬼面,背面刻着个“四”字。莫疏云的令牌。
“老鬼在催了。”昭野捏起令牌,在指尖转了转,“送个饭,还得绕这么大圈子。”
叶临川没碰饭菜。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远处四处的方向,隐约有火光晃动,但无喧哗,那点火光很快又熄灭了,像被黑暗吞了回去。静得反常。三处药炉那边人影多了,四处换了暗哨,如今莫疏云的人用这种方式递来令牌。山雨已至,只是还未倾盆。
“他等不及要看我们怎么选。”叶临川关上窗,“沈丘山动了影蛛,谢无衣亲自出手,魏撼山也在观望。莫老鬼想搅浑水,也得有人替他趟路。”
昭野把令牌扔回食盒,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那就趟。水越浑,沉底的鬼才看得清。”
当夜无话。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天未亮,急促的叩门声砸碎了寂静。亢龙对着二人说道:“叶临川,叶昭野判官在罗刹堂有请。”
罗刹堂比上次来时更暗。苏斩云蹲在殿角,用一柄小刀专心致志地削着一截焦黑的木头,木屑簌簌落下。带路的亢龙无声退了出去,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
“来了?”苏斩云头也没抬,吹了吹木头上不存在的灰,“昨晚上,挺热闹。”
叶临川静立不语。昭野抱臂靠着冰凉的石壁,目光在殿内阴影里扫过。
“谢无衣左肩那一剑,再深半寸,筋就断了。沈牧的弯刀缺了个口子。魏撼山的剑气劈塌了铸剑坊半面墙。”苏斩云放下木头和小刀,慢吞吞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黑灰,“莫疏云放了朵大烟花,整个黄泉都看见了。”他走到叶临川面前,“判官殿收到的呈报,说是二处追捕叛逃影蛛,与六处的人发生误会,五处路过调停,四处发了警示信号。你们俩,在报告里,没名字。”
“我们运气好。”
“运气?”苏斩云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硬的肉干,他掰了一半递给叶临川,自己啃着另一半,“沈丘山想要你的命,谢无衣想要你的名声,魏撼山想要看戏,莫疏云想要你当那把最快的刀。你管这叫运气?”
叶临川接过没吃。“云叔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清净!但你们这帮小崽子不让老子清净。沈丘山今早递了条子,说你私通外敌,泄露黄泉秘辛,导致北边那条线断了,接头人死得不明不白。证据嘛,”他瞥了眼叶临川腰间秋月剑,“说是你独门刃丝造成的伤口,和边军短弩的痕迹混在一起,巧得很。”
昭野笑了,“老狗栽赃,都不舍得用点新法子。”
“法子不在新,管用就行。”苏斩云走回石案后坐下,摊开一张空白的卷宗,“谢无衣附议。魏撼山没吭声。莫疏云驳了,说证据不足,还要查。四比一,老子就算想装瞎子,也得走个过场。从今天起,你们俩,禁足。在三处范围内活动,不得出界,随时听候传唤。这是明面上的。”他抬起眼皮,“暗地里,该干嘛干嘛。沈丘山的手伸不到三处腹地,但月狐被叫去问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们自己小心。”
禁足是软刀子。划个圈,告诉所有人这两人身上有嫌疑,是待宰的羔羊,也是诱饵。谁伸手,判官未必管,但谁被咬了,判官也乐见其成。
回到那间小院时,天已蒙蒙亮。院门外的巷子口多了两个靠墙打盹的汉子,生面孔,但腰间鼓鼓囊囊。不是保护,是监视。
昭野进门,反手闩上门栓,又从墙角不起眼处抽出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完好。“还算客气,没进屋。”
叶临川走到院中半枯槐树下,手指拂过树皮。禁足是限制,也是暂时护身符。判官在等,等他们动作,等沈丘山出招,等水下石头全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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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丘山急了。”叶临川说,“北边线,他灭口不干净,怕我查更多。谢无衣想拿我立威。魏撼山待价而沽。莫疏云想让我们冲前面,和沈丘山两败俱伤,他收残局。判官要平衡。”
“所以我们是棋子,也是刀。”昭野坐下擦短刃,“得让下棋人觉得,棋子不好吃,刀会反噬。”
昭野天黑前出门,回来时提着鼓囊皮口袋,隐约渗暗红,丢在墙角,硫磺和腥臭草药味弥漫。“三处库房顺的。影蛛怕火畏硫,这玩意儿加了料,沾上气味三天不散。”
当夜无风,月暗星稀。子时前后,院墙外传来轻微“嗒”一声。昭野翻身上屋顶伏低。叶临川坐在槐树下闭目,秋月剑横膝。
墙头滑下两道黑影,薄如纸,贴阴影游动,直扑正屋门窗。二人腕翻,指尖弹出幽蓝细针。
即将触及门扉刹那,一团粘稠浆块劈头砸在当先黑影身上。触体即黏,爆开惨绿磷火,不灼热却恶臭刺鼻,瞬间沾染全身。
黑影剧颤,发出短促嘶叫,疯狂拍打。另一黑影疾退,但昭野的短刃弧线直取后心。黑影洒出墨色粉尘,急扭避过刃锋,足尖点墙。
树下,叶临川剑未出鞘,人已射出,截住去路。剑鞘点向肋下。黑影惊骇拧身,袖中毒刃格挡。黑影借力倒飞,但叶临川内劲阴寒透入,震得半身发麻。
刹那凝滞,昭野已至。短刃贴颈掠过,带起血珠,左手扬,又一团恶臭黏液糊在脸上。黑影惨叫闷在喉中,与先前同伴一样倒地,恶臭附体。
院外监视传来压抑咳嗽低骂,未闯入。
昭野挑开面罩,两张惨白扭曲、布青纹的脸,颈后有暗红蛛形刺青。“影蛛,小的。”他擦擦短刃上的血,“味道够大,明天三处都能闻到。”
叶临川看地上迅速僵直的尸体。“扔出去。丢巷子口。”
昭野一手一个拎起,开门甩出。扑通闷响,门外传来惊呼仓促脚步,恶臭随风飘远。
这一夜再无异动。
次日午后,魏撼山麾下执事来到小院,送来不起眼木盒,说是修缮后的刃丝。执事放下就走。
盒内只有薄羊皮一张,炭笔画着简陋路线,指向后山废弃矿坑,旁标时辰:亥时三刻。
“魏撼山?”昭野拿起羊皮对光看,“这老粗货,何时学会递纸条了。”
“他不是粗,是直。昨晚他没出手,今天递纸条,是表态,也是买卖。”叶临川将羊皮烧成灰烬,“他想看我们有没有资格让他下注。”
亥时,两人避开眼线,没入巷道阴影。后山矿坑废弃多年,入口如巨口,内里倾斜向下,阴冷渗水,弥漫铁锈霉味。深处有火把微光。
魏撼山一人站在那儿,重剑插身旁碎石。
“来了。”魏撼山声音在坑道回荡,“老子不喜欢绕弯。沈丘山阴,谢无衣狂,莫疏云滑。判官在看戏。”他瞪向叶临川,“老子只问一句,你能给老子什么?”
叶临川迎他目光。“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用永远当别人手里最重、也最先被砸出去的那把锤子。”
魏撼山盯着他,半晌哈哈大笑,震得坑顶落灰。“好!有点意思!”笑声一收,重剑扛肩,“沈丘山调动外面人,最迟后天到。里面,他买通三处两个管库执事,想在你们饮食加料。名字在这儿。”弹来小纸卷,“谢无衣那边不清楚。莫疏云……那老狐狸精得像鬼,你们留八个心眼。”
“魏处老想要什么。”叶临川接纸卷,没看。
“痛快!”魏撼山道,“事成后,五处地盘扩三成。以后黄泉买卖,论功行赏,该是老子的,一分不能少。”顿了顿,脸上闪异样,“还有,老子手下弟兄,死了残了,抚恤得足,家里有人管。别学现在,死了像条狗。”
“可以。”叶临川应下。
魏撼山不废话,扛剑就走,脚步声消失坑道深处。“后天晚上,沈丘山的人和里面人一起动。你们自己掂量。”
矿坑重归寂静,只有火把噼啪水滴滴答。
“三成地盘,他胃口不小。”昭野看魏撼山消失方向。
“他值这价。”叶临川展纸卷,两个名字,三处药材仓储执事。“沈丘山手伸得还深。后院起火,最麻烦。”
“那就先清院子。”昭野眼里闪过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