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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昂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唰一下，所有人目光齐齐望向他。
“你说谁是母老虎？”姜珞摁着手指，目光阴森，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陆昂躲到了姜璎身后，“阿姐、大父！你们看她！”
姜璎略带不赞同地看了姜珞一眼，长辈们都还在这儿呢，怎么能如此放肆？
萧渡拍了拍陆昂的脑袋，“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说一个女孩子？太没有修养了。”
陆昂梗着脖子道：“反正打死我也不娶姜不折！”跟这种人过日子，半夜都要惊醒，生怕什么时候被踹到床下，他好好的干嘛要找罪受？又不是活腻歪了！
姜珞气死了，“你少在这叫唤，谁想嫁给你啊？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仗着长辈们都在，还有姜璎挡在自己前头，陆昂又支棱了起来，冲姜珞扮了个鬼脸。
陆昂：“咦咦咦？我不行，难道你就能好到哪里去？姜不折，你的自信都是高信之给的吧？你俩真是地山臭水遇知音，天生一对！”
“陆子举！”萧止柔咬牙切齿道。
这回换陆昂挨削了。
萧止柔狠狠打了儿子两下，陆宣捧着她的手轻轻吹气，有些心疼道：“下次让我来，你看你，手都打红了。”
陆昂揉着肩膀，对上父亲警告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唉。
早知道高忱成全家雷点，他就不提了。
两个孩子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可谓如出一辙——恨不得以死相逼让大人们打消念头。
萧渡笑了一下，淡淡道：“难得出宫一趟，没得为这点小事搅走兴致。”
他各打五十大板。
“你们两个，打架在先，出言不逊在后，各练一百张大字静心。唔，再加一条，半个月内，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姜珞：“……”
陆昂：“……”
天塌了。
两人齐齐看向姜璎，知道大父最疼姐姐/阿姐，她要是能帮忙求情，说不定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萧渡瞥过来一眼，笑骂道：“不许看阿石！这回谁求情都没有用。”
“行了，回去闭门思过吧。”
这下两人是彻底蔫巴了。
对活泼好动的人来说，什么惩罚都比不过关禁闭，这跟要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还不如打一顿呢！
奈何强权之下，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姜珞和陆昂两人，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气若游丝，连斗嘴都没了心情。
萧渡对女儿女婿道：“你们也下去吧。”
“唯唯。”
萧晞等人退了出去。
萧止柔道：“阿姊你放心，我回去就收拾子举！这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等萧晞开口，她就风风火火离开。
陆宣面露苦笑，朝萧晞夫妇作了个揖，“阿姊，明昭，我们先行一步了。回头再聚。”
萧晞望着他们的身影，想到小女儿，微不可查蹙眉，她很确定自己的教育方式并没有出错，她对子女向来一视同仁，从来没有说过度偏爱哪一个。
萧晞心想，她得跟姜珞好好谈谈了。
……
正堂只剩下祖孙二人。
姜璎抱住萧渡的胳膊，“大父！”她仰着脑袋问，“半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姜珞和陆昂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
真把他们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萧渡却道：“正是如此，才要给他们好好磨磨性子。”
都说姜珞脾气差，依他看，陆昂也没好到哪里去。
身为男人，肚量如此狭小，又一味地贪图享乐，怎能成大事？
姜珞是家中老幺，任性些也就罢了，陆昂身为萧止柔夫妻俩的独子，还这样不懂事，萧渡实在有些失望。
不说跟萧璟、姜璎比，他连高忱都比不过，除了家世相貌，就没一样拿得出手。
“大父偏心。”姜璎忽然道。
“哦？”萧渡不禁侧目，他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孙女，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姜璎道：“同样是贪图玩乐，大父对浓浓放任不管，却对子举寄予厚望。”
她又一次重复道：“大父偏心。”
萧渡哈哈大笑，在姜璎控诉的眼神中揉了揉她的脸蛋。
他很高兴孙女能有这样的敏锐意识，就该这样！一味的的好脾气可不能换来尊重与地位，她想要什么，就该主动提出来，去争去抢！拿到手里才是自己的。
姜璎两岁启蒙，姜昀教她《千字文》，自小打好基础，萧渡则喜欢将她抱在膝上，用幽默风趣的话语读史给她听。
萧渡从不掩饰对孙女的偏爱。
四岁以后，姜璎和长兄一起在上书房念书。这样的待遇，就算是姜珝也没有。
萧渡先后动过两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立嫡长女萧晞为皇太女，第二个念头，是过继姜璎。
看现状就知道了，这两个念头无一例外全都胎死腹中。
“女子当政，太难太难。”萧渡语气充满遗憾。
他不是不想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女儿、孙女，但大环境的压力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很快清醒过来——这个社会再开放，也只仅限于女子在外抛头露面，而非走上朝堂。
古往今来，有哪个牵扯到政治权力的女人，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就拿吕雉来说好了，这样一个眼界手腕丝毫不输男人的女人，她的功绩换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能够被捧上神坛。
可事实呢？后人提起，却多以“毒妇”评价，仿佛她的一生只同戚夫人紧密相连。
“我记得大父说过，阿吕若是男子，史书会评价她‘承高祖之志，内修法度，外和匈奴，与民休息，为文景之治做奠基’。”姜璎道。
吕雉若是皇帝，大抵会被赞：“诛功臣以固国本，制宗室以安社稷，虽权谋诡谲，然帝王之道也。”
甚至就连私德方面，豢养男宠，打压政敌，也能被轻描淡写地称为“雄主之常情”。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男权社会，男人拥护男人，男人爱护男人，吕雉但凡是个男的，不管她做什么，男人的笔杆子都会为其美化成“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这跟我们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吗？”姜璎没有被带偏。
她觉得爱一个人，应该是带他/她走向好的那一条路上，而非一味的溺爱纵容。
姜璎没有对妹妹严苛，是因为她发现严苛没用……而非她是女孩子。
姜珞就是一块滚刀肉，她的心不在读书上面，既然这样，又何必勉强？
但萧渡的话却给她一种“陆昂是男人，男人就该建功立业有出息，姜珞不用，她女孩子家家只需要混吃等死就好了”的感觉。
姜璎道：“浓浓和子举一样，他们都不是读书的料子，可大父只对子举恨铁不成钢，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萧渡笑了一下，“傻孩子。”
姜璎被说傻，有些不服气，萧渡捏揉着她的脸蛋，语重心长道：“与人相处，不能只看表面。你要去看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萧渡把皇位的继承权给了萧璟，他嫡亲的孙子，这不是重男轻女，恰恰相反，这是他为女儿留的后路。
大梁之前掌权的女政治家不多，史书或夸或贬，萧渡都不在意，因为能入他眼的只有三位。
吕雉，邓绥，还有文明太后。
萧渡温声道：“你还记不记得，大父让你读《女诫》？”
姜璎点了点头，又有些困惑，《女诫》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后宫的女眷，以及上流的贵夫人们，她一不入宫，二不跋扈，大父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
萧渡被孙女迷惑的表情逗笑了，“笨！”
“大父！”姜璎鼓了鼓腮帮子，大父今天都说她两回了！可见萧渡也是个记仇的。
谁让他最疼爱的孙女连着说他好几次偏心？
“你要读《女诫》，就不能只读里头的内容，要结合当时班昭所处的环境，以及汉时女子的社会地位，最后再去悟她的用意。”
萧渡把道理掰碎了一点一点说给姜璎听。
有吕雉的前车之鉴摆着，萧渡自然不会一意孤行。
与其让女儿做皇太女，临朝称帝，还不如学习邓绥的方式，由萧璟挡在前面，广陵长公主这个做母亲的，在背后掌握实权。
班昭写《女诫》，看似是劝导后宫，以及上流贵妇们，教她们守规矩，实则是为了给“女子干政”穿上一层华丽的外衣。
当时邓绥刚刚临朝称制，朝野对“女子干政”的争议极大。
班昭便出了这本书，以此告诉士大夫们：女性虽“卑弱”，但只要遵循“妇道”，就能辅助家庭，稳定国家，言外之意——
“邓太后现在临朝，不是为了篡权，而是为了尽‘妇道’，辅助幼帝，安定汉室。你们这些大臣要真为了汉室着想，就不要用性别来反对她。”
改革是只有伟人才能做成的事业。可古往今来几千年，又有几个伟人？
萧渡想告诉孙女的是，既然国情如此，就不要想着去跟大环境作对，尤其是女人，一个在政治方面天然弱势的女人。
她要学的是审时度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去达成目的。
在萧渡看来，吕雉死后，外戚被清算，纯粹是运气不好，她不像邓绥和文明太后，掌权的时候有一个明确且受控的继承人。
萧晞又比邓绥幸运一些，继承皇位的是她的亲生儿子。
就算以后她弄权，萧璟也不会跟亲生母亲撕破脸。他能清算谁？他能继承皇位都是靠的萧晞的肚子。
再回归正题。
萧渡为什么对陆昂恨铁不成钢？
他为人父，为人祖，自然是想要替孩子们铺路。他就这么两个女儿，孙辈的数量只占一只手，姜珞嫁谁都不如嫁给陆昂。
在这个父权社会，男权社会，女子一生的尊贵荣耀都系在男人身上，出嫁前靠祖父、父亲、兄长，出嫁后靠丈夫、儿子。
这里的“靠”，并非全然依靠，而是一种名义，是权力合法性的唯一通道。
萧渡不要求陆昂有多争气，但至少得是块可以扶上墙的泥巴吧？
“我明白大父的意思了。”姜璎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只是有一点。”
她问：“浓浓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子举呢？”
萧渡叹了口气。
“因为大父希望你们几个可以相互扶助依靠。”
姜珞的性子，太强势的她不喜欢，太懦弱的她瞧不上，不管和谁，都很难成为佳偶。
倒不如嫁给陆昂。
一来资源整合，二来，也是为两人将来考虑，就算夫妻感情不和，那还有表姐弟的情分在。
“就像汉武帝和陈皇后？”姜璎嗤之以鼻，“子举不是野猪，浓浓也不会是陈后。”
萧渡被顶嘴也不生气，说到底这都是长辈们的私心。
“她不嫁给子举，难道要嫁给高信之吗？”萧渡淡淡道，他已经搭了一个庶妹给高家，还想他再搭一个孙女进去，做梦。
他接纳赵咎，一方面是姜璎喜欢，另一方面则是看在已故太傅的面子。
当然，补之要愿意给他家阿石做外室，他也是十分欢迎的。
萧渡搓了搓姜璎的脸蛋，又欣慰又苦恼道：“做人不能太正直，知道吗？”
正直的人活不长。
姜璎的脸蛋被又搓又揉，像极了熟透的柿子。
她举手抗议，“大父！”
倒没有为高忱说话，只是觉得萧渡他们太想当然。
“父母子女，至亲夫妻，兄弟姐妹，都有反目成仇的可能，难道表姐弟就不会吗？”
“不会。”萧渡道，“我走了，还有你母亲他们，你母亲走了，还有不显，不矜，以及你。”
姜珞和陆昂再混账，眼里也是有亲长的。
不会不听长兄长姐的话。
姜璎抱紧萧渡的手，她不想听这些，“大父要长命百岁！”
萧渡笑道：“若真长命百岁，你大兄就有得苦了。”
姜璎立马道：“大父才不是野猪！”
姜璎对某位刘姓野猪偏见颇深。
萧渡哈哈大笑，若论功绩，他可不敢同武帝相提并论。
萧渡心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惆怅，他将孙女揽到怀里，柔声道：“大父教你这么多，可不是让你做圣人的。趁大父还活着，你想要什么只管提，大父给你们铺路。”
“我想要都有了啊。”姜璎眼中划过一抹迷茫，“有大父大母，阿爹阿娘，还有哥哥们……”
说话时，她脸上不自觉浮现起笑容，眼神也逐渐坚定，“我很确定，我是这个世上，最最幸福的孩子！”
是的，她以孩子自称。
因为萧渡常说，我们阿石是这个世上最最最可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