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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紫云关。
这是任国的第二道大门,不久前刚刚被吴军踏开,吴军入紫云关后,同当初破了长虹关时一样,如入无人之境,铁蹄直直扫到沧州城下才被聂朝辉扼住。
紫云关在滦江边上,滦江浪涛濯濯,甚为湍急,是为天堑。
聂朝辉丢了滦州城后一时间来不及整顿军队,吴军铁骑太快,这才导致紫云关全线溃败,直到聂朝辉抵达沧州,才稳住局面。
韩鹰扬深知紫云关的重要性,便打算在吴军收尾暂时不顾的时候将之夺回来,于是主动请缨率三千人马百里夜袭,并在与吴军后方一股部队交战得胜后,成功拿下了关口。
正当韩鹰扬打算前往沧州时,尹白苍突然撇开楚逸的大军,反过头来围住了他,堵住所有出口,硬是把他的三千兵马逼在关口处,进退不得。
几天后,饶是韩鹰扬和手下的将士再后知后觉,也明白自己落入了尹白苍的圈套。自允国的援军渡过兖水,尹白苍几次佯装败退,那几场仗不过是为了麻痹他们,引诱韩鹰扬带人深入……
再看看吴军的士气,也没有一点“水土不服,疟疾横生,粮草不济”的样子,想来得到的情报也都是尹白苍有心让他们知道的。
天空灰茫茫的一片,韩鹰扬手持钩镰枪,勒马而立。入目一片断肢残骸,狂风一吹,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味道涌入鼻间,坐下的马儿打了个重重的响鼻,不安地用蹄子刨着湿软的土地。
“报——”传令兵跑到马前,单膝跪地,“将军,吴军已后退一里!”
韩鹰扬点点头,沾上灰尘的面上看不到一点表情,那双眼睛还是明亮的,里头有什么不肯轻易服输的情绪。
被困于此七天了,楚逸早在三天前就开始进攻吴国的军队,也不知道尹白苍到底什么打算,似乎是铁了心不动这三万精锐,一定要守住通往紫云关关口的每一条路,不放韩鹰扬一兵一马出来。
僵持,韩鹰扬带人强行突围过,随后又恢复了僵持。边塞四月天依旧寒冷,沉重的甲胄几乎是不脱的,有时寒意可入骨,可韩鹰扬的额角却渗出汗珠。
他带兵冒进就是因为紫云关过分重要,如果被尹白苍部署上吴军,便再难夺回,对今后的战局百害而无一利。哪知尹白苍竟以之为诱饵,把他这三千骁果军精锐困于此地……就算这三千精锐都是百里挑一,但夜袭讲究快,所有人都是轻装简行,身上带的不过五六日的粮食。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他上了城头,将一里开外安营扎寨的吴军尽收眼底,不由眉头蹙起,尹白苍不打算强硬攻打他们,这架势是要拖了。
“报——”又跑来一传令兵,手里捏着纸,双手捧着递给韩鹰扬,“将军,吴军射了战书!”
韩鹰扬打开那皱巴巴的纸,只看了头两句,气得猛地握紧拳头,那单薄的纸张立刻就碎了,“岂有此理!尹白苍……不杀了你,我韩鹰扬对不起地下的父亲兄弟!”
他大步下城,提了钩镰枪,翻身上马,对士兵们喊道:“随本将去杀吴狗!”说罢,他纵马先行,身后的士兵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精锐,一看主将这副架势,连忙跟上。
一里外,吴军正架锅做饭,冷不丁看见尘土飞扬,立刻呼喝敲起战鼓,上马迎战。
韩鹰扬满腔怒火,人如手中的枪,刺入吴军队中,横扫四方。吴军强壮擅战,却也招架不住他这样只攻不防的狂怒枪法,眼见着一个个倒下马。
韩鹰扬带人直逼金顶大营,尹白苍身着银白甲胄,肩铠被做成狼头的样式,他不慌不忙地带上头盔,薄唇勾起,上了高头骏马,迎着韩鹰扬而去。
吴军纷纷让出一条路,待他过后又如潮水般汇集。尹白苍很快就接近了混战中的韩鹰扬,他把手贴在唇边,张扬地吹了声口哨,借此吸引对方注意力,“韩将军,别来无恙!”
韩鹰扬枪身一低,切断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吴国士兵坐骑的马腿,再一挥,其中一人的头颅被远远甩向尹白苍的方向,他枪尖直指着他,怒道:“尹白苍,你辱我韩家!不取你狗命,难消我心头之恨!”
尹白苍毫不在乎地放声大笑,“韩鹰扬,你被孤困在关口,再有几日,饿也活活饿死你,还是听孤的劝,大丈夫能屈能伸。你若归降,金银财宝要多少孤给多少,你我一同打天下,拿下任国,就算他楚彻再厉害也不是孤的对手!”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眸子突然露出了狼一样的贪婪的光亮,“到那时,孤要你妹妹韩静璇做孤的爱妃,楚彻想不给也得给,哈哈哈哈……”
“尹白苍!”韩鹰扬一字一顿叫出他的名字,周身布满冰冷的杀气,猛地踢了踢马腹,“你就白日做梦吧!吃我一枪!”
两人的距离眼见缩小,尹白苍收敛了放肆的表情,拔出佩剑格挡。他身旁的士兵纷纷探出长枪斜刺单枪匹马而来的韩鹰扬。
眼前的枪阵如林,韩鹰扬一拍马鞍,踢开几人,整个人立于鞍上,长枪横扫,“铿铿”声中,有火花四溅,势如雷霆扫退挡在尹白苍面前的士兵,复又举枪再刺。
尹白苍见他来势汹汹,悍勇无匹,面泛怒气,边挡边怒道:“韩鹰扬,朕爱惜人才才想招揽你,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韩鹰扬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面容顿时狰狞,“我韩家蒙受冤屈,满门含恨而终,我韩鹰扬无用保不住他们,现在还要我将唯一的妹妹拱手送敌?你去死吧尹白苍!”
他再挥枪时攻势更猛,令尹白苍神情沉重起来,几个回合后,在允国跟随他的那位彪形大汉阿释岚赶来,强行用巨剑分开二人。
尹白苍立刻拨转马头后退几步,看着韩鹰扬与自家堂弟缠斗在一起。
韩鹰扬杀气腾腾,双目似泛着成红,打斗间连带着伤了不少吴军。尹白苍看阿释岚也不敌他,怕他折损在这里,手一挥,身后如潮水一般的吴军蜂拥而上。
“将军,不能再打,我们撤吧!”韩鹰扬的副官叫道,双方人数悬殊,再这么打下去,他们这支精锐迟早会被绞杀干净。
韩鹰扬格开阿释岚,狠狠地瞪了一眼人墙后的尹白苍,今日之辱,定要他日后百倍偿还!
“撤!”他挑开挡路的吴国士兵,又救下几个将士,拍马而去。
阿释岚当即想追,被尹白苍喝止,“穷寇莫追。”他望着韩鹰扬愈行愈远的身影,深眸中满是阴鹜。
……
春光正好,瑾婉仪想带着三皇子去御花园逛逛,她见韩静璇这几日心神不宁,便邀请她一同前往。木芝也趁机劝道:“娘娘,总在房里闷着会闷坏了,不如出去散散吧。”
韩静璇犹豫了一阵,拗不过她们软磨硬泡,还是点头答应了。一行几人在御花园随意闲逛。三皇子景裕如今也一个半月了,经过瑾婉仪的悉心照顾,长得粉嫩可爱,大眼睛黑黢黢的,干净无暇。
韩静璇抱他在怀里,随口说着花花草草的名字,孩子虽然小,却颇有兴趣一样,顺着她的手指目不转睛。韩静璇看着他酷似楚彻的眼形,心里头不禁黯然。
他之前说想要个属于他与她的孩子……
孩子啊……韩静璇叹了口气,把这个心思抛诸脑后。几人正走着,突然听到前面亭子里有人在说笑,似乎是宫人们围着位宫装美妇。
等走近了,韩静璇看到那人,不由蹙眉,准备招呼人掉头离开,却见瑾婉仪呆呆地盯着对方。
韩静璇揉了揉发涨的额角,还是让她们遇上了……
“既然瞧见了,过去看看吧。”韩静璇把三皇子交给奶娘,自己握住瑾婉仪凉凉的手,拉着她往那边去。
瑾婉仪颤抖了一下,胆怯地望着韩静璇,眼眸上附了一层水汽,“妹妹……”
“不怕,那是你的孩子,看一眼怎么了?”韩静璇平静地说道。
瑾婉仪嘴唇抖了抖,再张口时,声泪俱下,低声道:“我是怕自己看了记挂……”
韩静璇一怔,眉梢挑起很小的弧度,“姐姐忘记了?我答应会帮你把孩子要回来的。”
“不是……”瑾婉仪摇摇头,“我如今不敢多想了,妹妹已经为我做了许多,可那是良妃娘娘……”
她眼眸中露出恐惧,“良妃娘娘不是善茬,妹妹你不要犯险惹怒她。”
韩静璇沉默,一抬头,看到良妃怀里抱着的二皇子,正看着她们这边。
“不争不抢也未必能夺过去,走吧,她也看到我们了。”韩静璇冷哼一声,握着瑾婉仪的手腕执意往小亭子走。
良妃精致美艳的面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等韩静璇走到亭外,才笑着起身,“本宫就说眼熟,原来是两位妹妹,这是看着天气好,也出来散散?”
韩静璇看了一眼她抱着的二皇子,笑盈盈地拜下,“臣妾给良妃娘娘请安。”瑾婉仪自是和她一样。
良妃笑道:“怎还行上大礼了,快进来坐会儿。”
韩静璇领着瑾婉仪走进亭子,宫人忙给她们二人添了茶水。韩静璇看着二皇子笑道:“一瞧就是娘娘会养孩子,这二皇子看着多机灵啊,可否让臣妾抱抱?”
良妃看了她身后低头不语的瑾婉仪,微微一笑,试图岔开话题,“要本宫说啊,还是煦妹妹会带孩子,这三皇子原本体弱,现在这一瞧,也白白胖胖的了。”
韩静璇也跟着她笑,同时伸出手,“娘娘让臣妾瞧瞧吧,这二皇子出生时还是臣妾给接生的呢,也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臣妾想念得紧。”
良妃见她就差直接把孩子从自己怀里抱走了,碍于面子,只能无奈地从了她的意思。
韩静璇抱住二皇子,扭头看向瑾婉仪,“瑾姐姐也瞧瞧,长得多好啊。”
瑾婉仪早已泪眼婆娑,略显僵硬地抬起手接过,刚看几眼,便忍不住哽咽,说不出话来。
许是所谓的“母子连心”,二皇子伸出白净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晃着。
良妃看到这一幕,脸色登时不好看了,也懒得伪装,只看着韩静璇似笑非笑,“好端端的这瑾妹妹怎么还哭上了?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本宫苛待了孩子!”
韩静璇见她不高兴,劝道:“娘娘就让瑾姐姐看看吧,都说养育之恩胜于生育之恩,瑾姐姐自然懂这个道理,二皇子长大了也不会忘记娘娘的苦心。”
“果真如此?”良妃饮了口茶,不屑道:“到底是本宫命不好,比不得煦妹妹,这三皇子一出生就没了生母,日后不指望妹妹指望谁呢?”
韩静璇知道良妃这是嫉妒,她火急火燎地跑去夺瑾婉仪的孩子,结果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若是多等等,这三皇子便是她的了,也不至于得罪人。
这个念头从韩静璇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忽地站起来,指着外头,“娘娘,臣妾来时看到几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儿,倒是新奇好看,娘娘可要去瞧瞧?”
良妃心里有火,听她这样提议下意识就想拒绝,可心思飞转,立刻明了了韩静璇是想单独与自己说话,便起身道:“也好,那就去看看,让两个皇子自己玩儿一阵。”
韩静璇扶着良妃慢慢走到无人处,左右看看,才道:“娘娘这回失策了。”
良妃白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煦妹妹这是与本宫打哑谜呢?”
韩静璇微微一笑,“不是臣妾浑说,皇后眼下对娘娘起了戒心,娘娘聪慧,自然知道臣妾此言不虚。”
良妃脸色一紧,握韩静璇的手加了力度,“此话当真?”
韩静璇认真地点头,“臣妾不敢欺瞒娘娘,如果不是这样,皇后为何要急着为臣妾的哥哥指婚?”
良妃思虑一阵,突然冷笑,松了韩静璇的手,“那是皇后娘娘抬爱你和你兄长,本宫不想管,也管不着。如今本宫有了二皇子,在后宫不愁没有一席之地,心愿了了,随皇后如何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