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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彻原本是想安慰她自己真的没有大碍的,但是现在这副模样说出口的话他自己也觉得没有底气。
韩静璇慌乱地手抖,一把圈住他的脖子,贴在他的胸膛上,耳边是他依然有力的心跳声,似乎如此可以缓解无法排解的不安。
“真的没事,当年和皇考出去打仗,伤后也会发热的,睡一觉就好。”楚彻顺了顺她的后背,轻轻说道。
“是,皇上吉人天相,一定没事。”韩静璇听到自己和嘴唇一样干涩的声音,一时间分不清是安慰他,还是在向自己保证。
张顺安带着太医匆匆赶回来,太医诊脉,开了方子,很快,一碗闻着就极苦的药端了上来,刺鼻的味道在房间里散开。
楚彻这场病当真来得凶险,尤其到了后半夜,退得差不多了复又烫起来,韩静璇一直守在床边,心也是起起落落。
幸运的事,到了天明,他额上摸着终于不烫了,呼吸也平稳规矩许多。张顺安轻手轻脚进来,韩静璇揉了揉发红眼睛,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公公,皇上没事了。”
“好啊,好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顺安也是舒了口气,喜上眉梢,嘴里嘟嘟囔囔念叨着相似的话,在床榻前来回走了两趟,忽得想起什么,“奴才去给皇上拿粥来,一直备着呢,皇上醒来会饿……”
韩静璇想起张顺安平日里干练稳重,眼前欢喜地犹如孩童,不禁莞尔一笑。这时,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她一回头,这才发现楚彻醒了,定定地看着自己。
韩静璇面上顿时发烫,忙着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皇上饿了吧,臣妾去拿吃的……”
“不是有人去了吗?”病刚刚好本应乏力,楚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不等她回答便坐起身。韩静璇唇上一热,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他尽数封住。
他呼吸间带着清苦的药味儿,让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想用力挣脱,却怕触碰到他的箭伤。
这是一个急促的吻,但很笃定,让她本就没那么清明的心多了一层迷蒙,像是被人逼在悬崖边,不可前进,不可后退,千难万难。
韩静璇不停地问自己,和楚彻的关系,究竟什么样才是对的。
一吻罢了,楚彻握着她的肩膀后退了些,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他抬手替她擦拭,极不确定地问她,“你为什么哭?”
他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恼了她,韩静璇从未听过楚彻这样的语气,心里话到了嘴边,被她生生咽下去,只转过身去,一只手半捂住脸,“皇上转危为安,臣妾喜极而泣。臣妾去给皇上拿吃的。”
她说完起身,脚步匆忙。楚彻收回陡然空了的手掌,神情怅然。
楚彻身强体壮,伤势好得也快,养到第三天,脸色已经看不出什么,可以恢复朝会。
朝堂中对皇上遇刺一事众说纷纭,那刺客早已趁乱逃脱,想来也有幕后的人庇护,禁卫军挨家挨户搜查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大军出征在即,这是眼下头等重要的事,这件事眼看着又要变成无头案。
楚彻身边又添了人手,在宫里进进出出阵仗庞大。倒不是他自己愿意这样,朝臣们苦口婆心的劝,朝堂上劝不好,递折子劝,哪有皇上愿意大臣把时间总花在谈论“到底要不要多带几个侍卫”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上?
……
韩静璇被良妃邀到咸瑞宫做客,良妃谈起佛会上的凶险,神情凝重,不像是害怕,倒像是猜疑。
“幸而皇上有上天庇佑,否则这一年还不知怎么挨呢。”良妃捧着茶盏,惴惴不安。
韩静璇抿了抿热茶,应和道:“可不是,当时皇后娘娘吓得手足无措,大皇子也怕得很。”
她提到这个,良妃修得整齐的眉尾一挑,语气忽得变了,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妹妹不是外人,本宫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那刺客没抓着,皇后与此事也难脱干系!”
良妃虽不像贤妃那样处处打马虎眼儿,但也极少这样武断地下结论,韩静璇听了,面上看去却不像放在心上,只笑笑,“娘娘方才说了什么?臣妾当作不曾听过。”
良妃不依不饶地从桌上按住她的手,眼底溢出冷意,“真不是本宫吓煦妹妹,本宫是把妹妹当自家妹子才说这些,皇后有大皇子,天塌下来也压不着,你我是没有皇嗣的妃子,出事了还不是数我们最惨?”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妹妹你是不知道,皇后平日里瞧着端庄大方,一副好人样,说着母仪天下,实际上……哼,心狠手辣着呢。”
韩静璇微微低着头,眉头稍蹙,“娘娘说的这些话,臣妾出了咸瑞宫便忘干净,但是话说回来,也是真有些道理。”
良妃见韩静璇上道,收回手,言语真挚,“实在不是本宫心坏恶意揣测,妹妹你还年轻,看不懂这里面的蹊跷处,皇上子嗣单薄也是有原因的……”
良妃叹了口气,“说出来妹妹或许不信,咱们皇上还是太子时,先帝赏了几位美人,结果病的病,死得死,其中还有两个是小产没熬过去……”
她像是不忍回忆,咬咬下唇,才叹道,“从王府熬出来没几人,就连贤妃,肚子里第一个孩子也丢的莫名其妙,都满五个月了,本宫瞧瞧看了一眼,是个成形的男胎!”
韩静璇听得毛骨悚然,这才明白为何孟才人要小产时,去坐镇的贤妃脸色那么差,原来其中还有这一说法。
韩静璇斟酌了言语,故作不解,“娘娘提的这些和皇上此番遇刺有什么关系?”
良妃眼底掠过恨色,“本宫原也想不出什么,直到某次贤妃说漏了嘴,本宫才明白,皇后当是未有身孕,她怎能容忍大皇子不是她生出的?直到她生下大皇子,贤妃又有孕,估计也是太医诊出是女胎,才能安然生产。”
良妃说得明明白白,韩静璇点点头,良妃见她信服,忙趁热打铁,“妹妹自己想想,皇后这种善妒的女人,如今看着孟才人有孕,瑾嫔也有孕,能让皇上有机会在立储一事上犹豫?就只能……”
接下来的话她不必说出口,两人心知肚明。韩静璇思索了片刻,赞同道:“娘娘所言却有几分道理,只是皇上春秋正盛,怎会现在就考虑立储的事?”
良妃冷笑,“所以她才要让皇上意识到,立储的必要性。本宫说皇上遇刺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就是这个意思。”
韩静璇看良妃暗示性的眼神,心下嘲讽,良妃肯说出来这天大的秘密,不过是想拉拢自己与她统一战线,一道对付皇后罢了。
可惜了,她不像良妃想象中那么愚蠢。皇后才不是这场行刺的幕后主使,甚至连参与的可能性都不大——皇后就算善妒,也不是蠢笨之人,知道什么是大局:大皇子太过年幼,母子二人羽翼未丰,哪里有本事支撑朝堂?
况且皇后对楚彻不是假意,因爱生妒,怎么舍得下狠手?至少现在还舍不得。
良妃见韩静璇不下决定,也知道她不是没有头脑的蠢货,只幽幽叹了口气,“若是叫皇后得了大权,你我这样的,就算能留下性命,只怕日子也凄惨。”
韩静璇看她这样忧愁,浅笑着安慰道:“娘娘也不必太忧心,既是姐妹,自当同心,再说了,眼下还有孟才人的孩子……
“再有几个月,臣妾就该给娘娘道喜了。”
良妃闻言亦是笑了,“届时还需妹妹替本宫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莫要让本宫功亏一篑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
韩静璇带着惊人的秘辛离开咸瑞宫,不怪贤妃圆滑老实、贤惠过人,原是被皇后“调教”怕了。
皇后善妒,必然也容不得旁人控制,只怕何太后这步棋走得也不容易。
韩静璇勾唇冷笑,皇后和太后……恐怕日后免不了要想个法子离间她们。
祭典出了岔子,相关流程都往后推迟一二,佛会后还要再祭太庙,宫人们忙得苦不堪言。韩静璇自然不用亲自动手,只看着宫女内侍们来来往往,听女官吩咐什么东西该怎么摆放。
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心说等全部忙完了,军队也该出发了。
在允国,祭太庙的日子堪比第二次过年,鞭炮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白日里,楚彻领皇后、嫔妃并文武百官祭过了太庙,摆宴席款待群臣,妃子们由皇后领着在后宫也吃了宴席,便散了回自己宫里。
晚间,瑾嫔怀着身孕不方便自己动手,就指挥宫女们代替忙碌,摆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韩静璇看她挺着肚子进进出出,不由唠叨,“你要什么就都吩咐奴才们,哪里需要这样忙……”
瑾嫔摸摸头,笑着打断她的话,“也是臣妾的心意,再说了……”她面上的笑渐渐隐去,“宫里现在也只有妹妹是真心为我好了,瑛姐姐她,吃不到我做的饭菜了……”
韩静璇心下恻然,不由拉住她的手。忙完了,两人围着桌子,身边虽有宫人陪伴,仍然觉得清冷,韩静璇干脆让贴身伺候的宫女上桌同坐,方觉得热闹些。
席间,韩静璇多吃了几杯酒,整个人暖和了许多,头虽然昏沉,感觉倒不算太坏,只支着头,瞧着眼前的奢华发笑。
瑾嫔只喝了一点果酒助兴,脸蛋儿也红红的。陆升眼见韩静璇喝多了,委婉劝道:“娘娘不可再饮,还要守夜呢,守得久,这一年福气多。”
韩静璇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嗤笑道:“守什么守?本宫连家都没有,守一堆福气分给谁?”
她说着摸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饮下,吁出一口气,“罢了,散了吧……都散了……”
说完,她自己先踉踉跄跄地转入屏风后,瑾嫔看了一眼陆升,见后者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才招呼宫人们收拾整理,自己往侧殿去了。
陆升想了想,终是放心不下,跟着进入内殿。韩静璇靠在软榻上,窗子大开,远远望着天边清冷的几颗星子,如痴地笑。
他忙上前关了窗户,温声道:“娘娘,外头冷,若是受了寒,岂不遭罪。”
酒醉之人最容易固执,陆升原以为她不会让自己如愿,怎知一回头,却看到韩静璇绝美的脸上布满泪水。
“娘娘……”
“你下去!”韩静璇抬袖掩面,声音清冷。
陆升不敢多说,躬身退下。良久,韩静璇才唤木芝进去为自己卸妆、更衣。
天边传来烟火炸开的声音,远远也能听到宫人们的惊叹声。韩静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借着酒意,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口干,掀开被子唤道:“木芝,拿些茶来!”
耳边传来稀疏声,一只冰冷的手将茶盏递到她嘴边,韩静璇闭着眼睛就着喝下,末了笑道:“你这丫头,定是贪玩儿,手这样冷……”
那只手并未拿开,也没有人应声,韩静璇这才睁开眼看,等看清喂水给自己的人是楚逸,先对着近在眼前的俊脸笑了一下,后知后觉道:“竟是皇上来了……”
楚逸手里还端着茶盏,晃了晃,“还喝吗?”
韩静璇摇摇头,一翻身,把自己重新圈入被中,闷声道:“皇上怎么来臣妾这里了?”按照宫里旧例,这种大的日子,皇上必然要在皇后宫里。
“景云吃坏了肚子,皇后忙着照顾,朕也帮不上忙,就来这边看看。”楚逸回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皇后知道朕过来了。”
韩静璇往被窝里缩了缩,不再说话。良久,她以为楚彻离开了,却听到了脱衣服的声音,犹豫着探出头,不知是着急还是窘迫,“皇上是要宿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楚彻褪去龙袍,露出里头雪白的单衣,微弱的烛光下,身形挺秀。
楚彻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露出一抹坏笑,“怎么?爱妃不喜欢朕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