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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她的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隐约感觉到他有些不高兴了,如果真是这样,他的嘴角大概是紧绷着的,目光沉沉。
尴尬的沉默之后,他突然用力狠狠一拉,韩静璇噩梦初醒又添了惊吓,此时乏力,还没反应过来前额就撞在他的胸前,隐隐作痛,耳畔随即传来他有力的心跳声,似如雷鸣。
熟悉的木兰香气有些清苦,隐隐袭来,她的唇抖了抖,一个音也发不出。
微微抬头,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捕捉到他的轮廓,有些锐利,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与往日不同,又无法具体言说,唯有心跳声愈渐激烈,两个人的。
她稍稍离开些,叹了口气,“这是在宫中,王爷还是快离开吧,陆公公托人告诉静璇了,明日便去见皇上。”
“王才人怎么变成那样的?若说脸上是过敏,嗓子呢?寻常的火气过重可到不了这个地步。”他松了环住她的手,轻笑一声,韩静璇定定地看着他,猜测那双碧色的眸子现在一定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方才梦中的景,不由背上一冷,稳住心神道:“花粉过敏我是真的没料到,只是巧合,她日日让我去御花园采花露,偶然发现几株‘火鹤’,此花毒性不深,可她日日服用,慢慢积淀着,毁了嗓子也不奇怪。”
说到底只是“可巧”二字,露水本就不多,王才人肯定尽数用了,加上她病中服药,出现什么轻微的不妥可能当成是那些药的副作用,人的体质各有不同,太医也是查无可查。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楚逸听了转过身,她以为他是要离开了,暗暗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微微弯腰脱去鞋袜,在她身侧躺下,“如此还好,本王怕你此番闹出的动静太大,把自己陷了进去。”
韩静璇心中惶恐,拉开帷幔向外看去,原本应该守在外厅的木芝不知去了何处,眼下殿中并无旁人。
“别担心,本王把她打昏送去偏殿了。”他拉她躺下,半拥着她。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韩静璇心中的不安一下子放得很大,他似乎看穿了一切,立刻用胳膊箍住她,温热的怀抱却不似噩梦中那般有安全感,只有不知所措。
眼前人影一晃,他双臂撑在她的肩旁,轻声笑道:“你在躲本王?”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擦到,韩静璇惊慌失措,侧过脸躲避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硬着声音回答,“没有……”
……
不知他走了多久,韩静璇表情木然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寥落的月光一下子涌入室内,好似一层冰凉的银霜,却仍然比不得她心中的冷意,不由悲凉一叹。
心里想着若是自己身上的伤被楚彻看到了会怎样?诛杀九族吗?
她不敢往深处想了,如今她没有九族了,只有大哥……
楚逸总是如此,看穿了她的傲气和清高后,将它们狠狠粉碎。
他今夜是在宣告?还在践踏?
她清冷一笑,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在用行动诠释他心中的事实——她就算进了宫,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二日清晨,木芝面上带着疲倦,揉着脖颈走进她房中,发现韩静璇早已收拾妥当,惊讶之余亦不怠慢,赶忙端了茶水给她,“贵人怎起得这样早?”
韩静璇接过饮了一口便放下,让她再替自己检查衣饰是否妥当,“当才人时天不亮就去皇后那里请安,如今也不能太迟,让人觉得持宠而娇。”
用了早膳,主仆二人往清宁宫走去,昨夜被楚逸折腾一通,后半夜也未睡好,故而走得不快。
木芝见她额上冒了汗珠,有些奇怪,但也不疑有他,只问她要不要歇会。韩静璇深吸一口气,看到不远处的岔路通向御花园的凉亭,她点了点头,“去那边歇会再走。”
刚坐下,就见有驾步辇往这边来,这个时间看来,十之八九也是去皇后处请安的。
韩静璇站起身,立在路旁,方便步辇靠近时行礼迎接,等它近了,才发现坐在上面的人并未见过。
她心里盘算着,眼下宫中没有贵妃,此人能动用步辇,只能是四妃之一,贤妃、淑妃她是见过的,良妃和德妃至今未见,不知她是哪一位。
那人看到她,让宫人落了轿子,由贴身侍婢搀扶着走下来,抬了抬手,声音糯糯的,“免礼吧。”
她竖着坠马髻,没有多余的点缀,只插着支金步摇,坠下珍珠,行走见微微颤动,琮琮作响。
韩静璇谢完恩,她已走到她身前,“本宫瞧你样貌极好,从前又没见过,想来是韩贵人吧?”
她天生一张娃娃脸,看不出年龄,韩静璇见她认出自己,再次行礼,“臣妾韩静璇,给娘娘请安,望娘娘宽恕臣妾驽钝,实在不知娘娘身份。”
那妃子身侧年纪不大的侍婢开心一笑,解释道:“这是住在咸瑞宫的良妃娘娘,前段时间随太后娘娘一同出宫祈福,这两日才回来。”
“原来是良妃娘娘,臣妾失礼了。”韩静璇又福了福,手臂被人轻轻一抬,良妃温和笑道,“韩贵人无需多礼,你入宫晚,没见着本宫,自然不认得。倒是本宫早早听闻皇上新得了个美人,今日总算亲眼看到了,果然是美。”
“娘娘谬赞了。”韩静璇回以微笑,认真打量起来。良妃的性格与贤妃相仿,但她年纪本就比贤妃小,又是娃娃脸,笑起来让人心里暖暖的,如沐春风,比贤妃多了可爱与活泼。
“既然遇到了,你就随本宫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良妃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同她一起步行。
韩静璇推辞不得,她身上乏着,原本心中烦闷,不成想路上听良妃说了几个有趣儿的事,倒是好了很多,等到清宁宫门前,两人已是有说有笑。
负责通报的内侍看到良妃,远远笑着迎接,“给良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说了,娘娘来了无需通报,直接请进入便是,奴才给娘娘带路。”
良妃笑道:“哪能让皇后娘娘宫里的人请,公公还是守好门,这会子来往的人多,若是一会儿其他宫的姐妹来了无人通报,都堵在门口,可就是本宫的罪过了。罢了罢了,本宫又不是不认路的,自己摸过去就行。”
那内侍咧嘴笑了笑,也不接话,主子们可以随意调侃,做奴才的却不能什么话都接,毕竟祸从口出。宫里的人大多是有眼色的,深谙这点。
韩静璇跟在良妃身后,随她一同进到内殿,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了,贤妃来得更早些,眼下正陪着皇后说话,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可算把良妃妹妹盼回来了,几日不见,你可是瘦了些,太后可还好?”
良妃反握住她的手,又偏头看了看皇后,笑嘻嘻地说道:“难得出宫的,我倒是想在皇明寺多玩儿几天,没成想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嫌我晃来晃去地碍眼,急巴巴地就给撵回来了,现下只能求着皇后娘娘和后宫众姐妹好心收留了,可不能再还给太后。”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被逗乐了。
两人借着空子给皇后请了安,良妃又道:“太后娘娘凤体康健,再有十来天便回来了,此番为各宫都请了平安符,皇明寺的明了大师真是个厉害的人物,臣妾随太后娘娘一同听他讲经,倒也悟出些什么,脑袋好不容易灵光一次,可惜口舌笨,怎么也说不明白。”
赐座后,韩静璇老老实实坐在不起眼的位置,良妃妙语连珠地说着一路上的趣闻,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众人被她逗得笑了一次又一次。
皇后正与她聊得热络,帘子被人挑开,淑妃婀娜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梳着样式繁复的随云髻,妆容也是精心打扮,身着银白色宫装,长裙摇曳,窈窕动人,这条长裙选的极好,衬得前后有致。她一路走到皇后面前,高贵如落入凡尘的仙子,有那么一瞬间,韩静璇觉得她的光芒盖过了皇后。
淑妃瞧见坐在贤妃身侧的良妃,冲她微微一笑,给皇后请了安,便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道:“影姐姐怎么偷偷摸摸就回来了,也不派人捎个信儿,我还想着去接呢。”
良妃高氏,闺名是清影,淑妃直唤她影姐姐,可见二人平日关系不错。
良妃乐呵呵地笑着,“我这悄悄回来,就是怕惊扰人,又不是不识路,你若真的跑去接了,皇上准得埋怨我……诶,这是皇上之前赏你的雨花锦,今儿怎么舍得穿出来了?莫不是半个月未见,专门穿给我看的?”
“影姐姐你又这样!”淑妃面上一红,故作嫌弃地甩开她的手,“宫里的莲花开了,昨儿皇上让张公公到我那边传话,晚些要同去赏花。”
此言一出,周遭人的脸色各有不同,韩静璇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看出了端倪,原来皇上只邀了淑妃一人赏花,怎能不叫众人羡慕嫉妒?
皇后笑了笑,出言缓解了弥漫着尴尬的氛围,“御花园南北两池荷花,年年都是有早有迟,如今红莲开得正好,等过段时日就被青莲抢了风头。”
明白人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那红莲所指的正是眼下得宠的淑妃!
韩静璇观察着坐在前列的几人的表情,贤妃默默地品茶,好似没听见,良妃看着淑妃,眉头微蹙,淑妃直视皇后,她是背对着韩静璇的,故而看不到表情。
恰在此时,门帘又被掀开,几位宫妃走了进来,领头的是江婉仪,位分低于她的嫔妃纷纷起身行礼,她瞧见韩静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路过时咬牙切齿地道了句“心如蛇蝎”,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都听得真切。韩静璇低着头,嘴角含笑,只做没听见。
众人坐了一会儿,就几人告辞离开,大家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不久就各自散了。韩静璇身上乏着,搭着木芝的手准备回去,刚出清宁宫,身后有人唤道:“韩贵人慢些,我家娘娘想与你说话。”
她回过头,原来是良妃身边那个年纪不大的小宫女,良妃正搭着她的手,慢慢走过来,并没看到步辇,许是让那些随从先回去了。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良妃从一见面就待她热情,韩静璇面上浅浅地笑着,暗里少不得多做盘算,这里是皇宫,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能有人是无缘无故对她好的。
良妃挽住她的手,笑意更甚,“怎么说得这样生疏,本宫只是觉得投了眼缘,愿意和韩贵人多聊聊。”她说完又将韩静璇通身打量一遍,眼中满是欣赏,“第一次看妹妹便觉得惊为天人,哪知越看越美,本宫若是男儿身,此生的愿望就是娶妹妹这样的美人为妻了。”
韩静璇听到她这样直白的夸赞,面上一红,“娘娘快别取笑臣妾了,哪里担得起这样夸的!”良妃极会说话,看上去也是发自内心的,难怪宫中众人喜欢她。
两人一路走到来时的那个岔口,韩静璇看良妃没有要分别的样子,只能跟着她继续往御花园中走。路遇几株石榴树,良妃拉她驻足赏看,已经过了石榴花的花季,如今是结果的时候,枝叶中隐着不少,倒也可爱。
良妃抬头看着,突然叹了口气。
韩静璇心下了然,石榴寓意多子多福,楚彻后宫妃子众多,却只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还都是他登基之前便有的。
后妃都想求得皇嗣,有了孩子才有保障,良妃有此心实属正常,可是为何她要在自己面前表露?韩静璇转头看向她,笑道:“依臣妾看,娘娘不如去求皇上把这几株石榴树赏了,移栽到娘娘的咸瑞宫去,心中所求方能灵验。”
良妃白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子大,敢取笑本宫,仔细本宫气了,让你在此处跪着晒太阳!”
韩静璇并不害怕,只道:“娘娘心地善良,宽容大度,怎会与臣妾一般见识的。”她究竟是故意带她来此看石榴,还是单纯地路过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