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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韩静璇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里满是无奈。
楚逸笑盈盈地看着她,自顾自地往前走。
“王爷这是要去哪儿?”韩静璇见他笑而不语,追问道。
“自然是好地方。”他亲了亲她的耳垂,“这可是忙里偷闲,你别闹,珍惜时间才是。”
他说这话时嘴角勾起的弧度格外大,露出白净的牙齿,不像平素那么轻薄,似一个爱贪玩儿的兄长。韩静璇往日的记忆如潮水一样,“哗啦”一声冲散了理智,一幕一幕出现在眼前:
待字闺中的女孩,唠唠叨叨的教书师傅,无聊的功课。调皮的小弟像只兔子,“狡兔三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悄无声息地窜到她身边,在师傅眼皮子底下把她偷带出府。彼时她是个爱玩儿的少女,想玩儿可心里总是忐忑,犹豫不定时,眼前会突然出现小弟扮出的鬼脸,一抬头,“奉命”捉拿他们的大哥就在不远处,装作没看见。
“姐姐,领你出来我是担大风险的,左不过要挨骂,你不好好玩儿吗?”
“瞎说,你就胡闹吧,哪次不是大哥帮你扛了?”
“也是,别管那么多了,快来玩儿,凡事有大哥呢……”
“你别发呆了,来啊来啊!”
“……”
纷杂的思绪把韩静璇的心揪得生疼,她不由把头埋在楚逸胸前,听他有力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平复自己的。
楚逸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只一路往溪水边走,穿花拂柳,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到这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两人面前。
溪边的草地盛绿绵软,楚逸放下韩静璇,用力呼吸,反复吐息几次,放松道:“这下能好好歇息了,你不知道这几日我有多累。”
他摘下沉重的头盔,随意搁在草地上,蹲在溪边捧水洗脸,韩静璇则坐在他头盔旁边看着他。男人想了想,终是卸下一身甲胄,韩静璇的视线忽然被他后肩上那一点暗红色吸引。
“王爷你受伤了?”她不禁皱眉。
楚逸抬手按了按,“不打紧,许是乱军之中擦破点皮。”
韩静璇起身走过去,“我看看。”说着,她帮他褪下外衣,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中衣上的暗红色比外衣大出许多,凝固成很硬的一块,抵着皮肉。
“王爷忍着点,我带了药。”韩静璇用帕子沾溪水替他清洗,把血肉和衣服分开,最后拿出随身带的药瓶,撒上药粉。
楚逸一动不动坐着,像是感觉不到疼,由她包扎。
“你变了许多。”他忽地开口。
韩静璇手头的动作一顿,浅笑道:“人都会变的,王爷不是也变了?现在这样,谁还敢说王爷风流无用?”
“非也非也。”楚逸难得地耍起文人腔调,一本正经道:“这里和京城不一样,在这里,无用活不到明天,在京城,有用,活不到现在。”
像是有跟刺戳进韩静璇的心里,她把衣服搭在他露出的肩膀上,坐在一旁低头拨草。
楚逸观察她的脸色,耸耸肩,“这又怎么了?在这么好的地方,别不高兴啊。”
韩静璇把他面上的明朗的笑看在眼里,抬头看看天,没头没尾抛出一句话,“明儿就要大举进攻了吧?”
楚逸一下子就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俊脸上的笑僵了僵,慢慢垮掉,似有些艰难地开口,“等你哥哥的困境一解,你就要回去了是不是?”
韩静璇垂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口子,也是激战中被划伤的,她咬住后槽牙,狠了心,“对,得回去……”
话音未落,男人转握住她的手腕,泄愤一样,很是粗鲁。
韩静璇咬牙忍着,并不挣扎,抬头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温暖的阳光顿时失去了热度,四周的美景亦褪去了色彩,掩藏而去,只有楚逸冷冷的声音落在韩静璇的耳朵里,“你非要这个时候提醒本王吗!”他的表情因内心的矛盾而显得扭曲,捏她手腕的力道愈来愈大。
韩静璇嘴唇颤抖,眉头蹙起,“王爷不想听实话吗?难道静璇说言不由衷的话,王爷就会高兴?”
楚逸陡然松了手,空荡荡的掌心在空气里缓缓收拢,别过脸去。从韩静璇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分明的眉尾微微向上。
半晌,他道:“等你大哥救出来,你就滚吧,也省得本王多担许多风险!”
韩静璇揉了揉自己有些红肿的手腕,“多谢王爷。”
听她这样疏离的语气,楚逸猛然回头,冷冷嘲讽道:“谢?你怎么谢本王?就是口头说说?”他追问间已身体前倾,逼近了她,碧色的眼睛里一片阴鹜,像是一头嗜血的狼。
韩静璇手撑着草地,身体后撤一步,可他显然是不会放过她,长臂一撑,把她半困在自己怀里,面上带笑,如猫儿吃下猎物前故意的戏耍猎物。
韩静璇被楚逸这副神情弄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血管里温热的液体成了冰碴,她咬住下唇,忽而有点自轻自贱的意思,主动贴近他,素手抚上他的脸,露出妩媚的笑,“王爷想让静璇怎么谢,静璇就怎么谢。”
她说完,楚逸哈哈大笑,抬手把她推倒在草地上,自己却坐直了身体,“韩静璇啊韩静璇,你这一身傲骨,本王迟早给你一根一根打断了,到那时候,本王要看看你是会求本王,还是保持这样肆无忌惮!”
韩静璇听了只觉得好笑,“傲骨?王爷真看得起静璇,那种东西,下决心来允国之前就不剩了,一根也不剩了……”
她起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楚逸保持坐姿盯着她瘦弱的背影,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
韩静璇感觉到了他发怒的前兆,回头笑道:“王爷别在说那种似是而非的话了,明知道静璇不会相信的,王爷说出来,自己真就信?
“静璇与王爷互帮互助,单纯是为了各自的目的,原本很简单的事,静璇希望它一直这么简单。”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
楚逸看着她,摸过自己的铠甲穿上,直接从她身边走过,那坐骑是通人性的,自己跟到了这里,他翻身上马,再次向她伸出手,“回去吧。”
韩静璇借他的力气坐上马,后背紧贴他的胸膛,甲胄分明是凉的,她却想火烧似的不自在。
楚逸没有抽打马匹,而是默不作声,马儿仿佛能感觉到气氛凝重,不耐烦地用铁蹄拨弄草皮。
“韩静璇,本王的话你可以一个字也不相信,但终有一天,本王能让你相信,这些话是真心的。”楚逸在她脖颈上呵了口气,沉声清晰地说道。
韩静璇不应声,沉默地带上斗笠,落下的纱挡住倾城容颜,不见表情,她轻声回道:“那静璇就等着王爷证明。”
两人共乘一骥回营时,远远看到大营前站着一队人,为首的身穿月牙白儒士服,身形孱弱,在风中有岌岌可危之感。
只一眼,韩静璇就认出了他是聂朝辉。对方也看到了他们,定定地盯着。
楚逸利索地下马,顺势把韩静璇从马背上抱下来。两人几乎并肩走到聂朝辉跟前,尽管隔着面纱,韩静璇犹能感受到聂朝辉咄咄逼人的视线。
“聂相有什么要紧事?就不能派人传个话?非要亲自过来。”楚逸一如既往地不待见聂朝辉。
“军机要事,传信容易泄露,也说不清。”聂朝辉回答,目光却只看着韩静璇的面纱,那后头隐约可见她的脸,这张脸他三年里数不清看了多少次,仍旧如少年一般悸动。
韩静璇一直都是美的。现在却同以往不一样了,美得妩媚妖娆,倾城无双。
聂朝辉几乎是逼着自己才挪开视线,“王爷是不是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楚逸勾起薄唇,“这哪能忘呢,聂相,里面请!”说着,他比划了个手势,领着聂朝辉进军营。
韩静璇慢慢跟在最后,楚逸步伐很快,聂朝辉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落了一大截,余光瞥见韩静璇,索性停下步子等她。
韩静璇瞥了他一眼,步子不停,“相国大人又想说什么?”
聂朝辉抿着苍白的唇,摇摇头,“没什么,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只有你劝得了翊王爷。”
求她帮忙?韩静璇步伐一顿,似笑非笑,“相国大人现在倒是坦荡了许多,真让本宫诧异。”
聂朝辉苦笑,“你那么聪明,我说什么也瞒不住你,不如实话实说。”
韩静璇收了嘲讽,淡淡道:“那相国大人就说说吧,是什么事?”
聂朝辉走在她身边,“日前俘虏了吴军千人,按翊王的打算,是要全部杀光,可眼下大战在即,如此暴行恐怕会激怒吴军,于战局不利……”
韩静璇想了想才回他的话,“但多出的这些人,每日要吃喝不说,凶悍异常,看管还要人手,本来就是敌多我少,留着他们终究也是祸害,王爷是看到了这点。”
聂朝辉看她的目光变幻不定,“那你同意翊王的做法?通通杀了?”
“静璇一介女流,不懂用兵打仗,只能把留下他们的坏处说给相国大人听听。”
“你自己的打算呢?假设由你做决定,你会怎样?”聂朝辉固执地追问。走在前面的楚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脚步,冷冷地看着他们二人。一旁的兵士撩起主帐的帘子,半天才见他闪身进去。
韩静璇不理聂朝辉,自顾自走开,背后还是他的声音,“你到底会怎么做?”
韩静璇叹了口气,“相国大人别问了,答案不会是你希望听到的。”说罢,她快步入了大帐,纤瘦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
聂朝辉眉宇深蹙,无奈跟上。
楚逸与聂朝辉这次谈话直到天黑才结束,聂朝辉带人返回任军营地后,楚逸还对着沙盘凝眉苦思。一扭头,帷幕后面,内帐中那纤柔背影依然在那里。
他与聂朝辉的谈话她全部听见了,但两人原先也没打算对她隐瞒。
楚逸深眸中目光微闪,转身走进内帐。韩静璇正低头抚平一件中衣上的褶皱,神色恍惚,似已神游天外。
楚逸看清她手上的物件,心中一窒。
“这是谁的?”他明知故问。
韩静璇闻声抬头,对上他阴郁的目光,平淡道:“做给哥哥的。”
“在你心里,除了韩鹰扬,再没有哪个男人能让你这么用心了吗?”楚逸追问。
韩静璇剪短线头,将衣服整齐折好,一味缄默。
“你说话!”楚逸忽地愤怒,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怒火从下午开始灼烧自己的心,几乎将他逼疯。
她明明白白,冷面冷心地把话说绝了,什么互帮互助只是为了各自的目的……
为什么她就能清清冷冷地说那种话?楚逸眸中神色变换,介于愤怒与痛心之间,甚至让韩静璇看到那么一丁点的沮丧和后悔……
他倏然惊讶,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打心底后悔了,后悔把她送进后宫……
“王爷想要的东西变了吗?”韩静璇打破沉默,她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美眸平静而幽深,“王爷是聪明人,江山美人就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您的雄心壮志,静璇能助力,至于旁的东西,恕静璇无能为力。”
她叹了口气,“情爱是静璇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此生也不想要了,王爷实在不必自寻苦恼。”
她话音刚落,楚逸冷哼一声,猛地扑过去扣住她的腰肢,昏黄的光下,他的五官深邃而犀利。
楚逸钳住韩静璇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冷冷笑道:“韩静璇,够了,你休想再糊弄本王!什么忧心哥哥,什么互帮互助,装什么心如死灰呢!你明摆着就是不想跟着本王,你这种态度,放你回去了,本王不放心!”
如果不是压制着怒气,他此时应该是声嘶力竭的吼出这些话,大抵会像一只受伤的兽。
韩静璇看着他怒意沉沉的脸,心中一紧,冷着声音反驳,“那王爷想让静璇怎样?哭哭啼啼摆出寻常女儿家的姿态吗?别说我做不来,就算那么做了,王爷只会不屑吧?聂朝辉已经够了,王爷就不怕往后某天静璇恨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