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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的五日之期转眼就到了,楚彻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早早拟定了三国协定,三方自此该休兵休兵,该割地割地。对允国来说,这次的行猎活动更像是提前的庆祝,故而筹备起来分外上心。
京城中的世家子弟们摩拳擦掌,各宫嫔妃也得了前去参与的机会,圣旨下发后热络地谈论了两三日。
韩静璇一场病刚好,气色还差些,也是要去。
“圣旨并未说定必须要去,娘娘若是身体不适,可以留在宫中休息。”陆升看了看她的脸色,如此劝说道。
韩静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短短几日,自己竟然瘦了很多,两颊像是被削去一般,身形也单薄了。
她摇摇头,笑了,“本宫若是不去,那些等着看本宫失宠笑话的人就可以笑了,本宫不给她们这样的机会,莫说还没病得要死,只要有口气在,本宫就要去。”
陆升心下黯然,无法再劝,只能默默退下。
……
行猎当日,韩静璇的车驾跟随大队人马同至靶场,犹豫了很久才靠近楚彻的大帐,她站在几步远外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近,心跳微微加速,下意识想上前行礼,脚却像扎了根,动也动不了。
楚彻身边跟着个粉红娇俏的身影,他牵着她的手,笑意温暖,那不是旁人,正是近来得宠的兰嫔。不知楚彻与她说了什么,她扬起脸笑,明眸皓齿,像一朵盛开在草原上的花。
韩静璇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回到沉闷的帐子,刚搭起不及通风,还充斥着皮革的气息,木芝和云宁正忙着收拾,韩静璇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娘娘……”木芝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却还是要说,“娘娘,这是要过夜的,如果不收拾好,晚上睡着不舒服。”
“下去!都下去!”韩静璇抽出一本书,哗啦啦地翻着,头也不抬。
木芝不敢吭声了,拉着云宁出去。
韩静璇静了静心,低头看起手中的书。
到了下午,远远听见外头的欢呼声,随即擂鼓声轰隆隆响起,由远及近。她便知道楚彻宣布行猎正式开始了。
可这热闹于她而言恍如隔世,那么远,那么远……
一连两日,韩静璇都只在自己帐中看书练字,自己不出门,求见的人也一律不见。
陆升见她如此,劝说道:“娘娘,您既然来了,好歹也出去散散,总憋着于身体无益。”
韩静璇抬头看了看天,日光下,她惨白的脸上隐约能看到皮肤下脆弱的血管,她平静地说道:“被人看到了难免要在心里嘲讽,哪里谈得上散心。”
陆升正要在说话,帐篷另一边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韩静璇听了两句,忽地觉得有个声音耳熟,冲陆升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过去查看,她自己回到帐篷里。
陆升去了有一阵才回来,“娘娘,是侍卫和慕容午在争执,就是那个靶场上射箭的少年,现在还吵着呢。”
韩静璇蹙起眉头,“不是说慕容家向来远离朝廷么?他与侍卫有什么好争执的?”
陆升见她终于肯为别的事分出心思,心中一喜,趁机道:“慕容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要不娘娘亲自去问问?”
韩静璇想了想,点点头,陆升忙扶着她的手,主仆二人又出了帐子。也许是争论的人太过专注,直到他们走近了,也没发现。
“我没胡说,那吴人就是狼子野心,不能信……”慕容午脸涨得通红,他发现韩静璇来了,赶紧收住声音。韩静璇当时出现在靶场上,美貌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记住。
“可是慕容少侠,你就是道听途说,没个证据,要是贸然破坏了签署合约,皇上龙颜震怒怪罪下来,到时候别说是你和慕容家要倒霉,我们这些人也要跟着陪葬!”那侍卫还没发现她,但明显是与慕容午说着急了,语气不善。
慕容午想反驳,但是有心无力,再者韩静璇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他本就不算好的口才更差了,只能懊恼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慕容少侠留步!”韩静璇出声唤他。
慕容午停下脚步,腼腆地抓抓头,抱拳行礼,“你是宫里的娘娘?不知草民该如何称呼?”
陆升适时提醒,“少侠,这是煦妃娘娘。”
慕容午一怔,抬头仔细看了韩静璇一眼,恍然回神,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跪下,只是拱了拱拳,“草民失礼,娘娘莫怪!”
韩静璇含笑,“慕容少侠无需多礼,少侠有何事要见皇上?”
慕容午脸色微变,想起方才坚持的事,严肃道:“娘娘,这和那群吴国人有关,草民偶然听到他们说话,很是可疑……”
他还要往下说,却见韩静璇抬手示意他噤声,“慕容少侠请随本宫来,既然事关重大,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韩静璇转身往自己营帐走去,慕容午心里拿不定主意,但这事也不能不说,看韩静璇像是能主事的,忙跟上去。
韩静璇吩咐侍卫们往外围散散,生人勿近,这才让他进入帐子。
两人在帐中坐定,韩静璇为他倒了杯热茶,“此处没有别人了,慕容少侠但说无妨,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少侠与侍卫那样争辩?”
慕容午舒了一口气,把自己所见说出,“昨日草民在京郊与几位师兄弟切磋,比了一半,草民去找自己的箭,带了八支出来,有一支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附近有一条小河,草民想着是不是那箭落水中了,师兄们说不着急,草民就顺着水流寻箭。”
“为何少侠一定要找回自己的箭?”陆升问出了韩静璇同样想问的问题。
慕容午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双手呈给韩静璇,“娘娘请看,这是草民的箭。”
韩静璇接过一看,那箭模样精巧,箭头是用乌金做的,拿在手中分量十足,且箭尾用小篆刻着“慕容戎骊”。
“娘娘,戎骊是草民的字。”慕容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草民比试时带错了箭囊,这些都是草民的专属箭,若是被人拾去恶意利用,恐怕对慕容家不利……”
韩静璇了然地笑了笑,难怪他撂下比试也要去找回自己的箭,她将箭还给慕容午,温和道:“少侠在本宫面前不必多礼,也无需自称草民,少侠在靶场上拼死为国出力,力挫对手,本宫甚是敬佩。”
慕容易低头尴尬一笑,“娘娘不要这样夸我,下场后我后怕得很,当时只是逞强罢了。娘娘若是不嫌弃,叫我慕容就成。”
他到底也算是江湖人士,行为举止或是说话习惯了不拘小节,韩静璇见此,心下十分喜欢,“那本宫就叫你慕容,你继续说说吧,后来发生了什么?”
话题回到原轨,慕容午点滴布偶,继续道:“我当时顺着河流一路往下,真就看到自己的飘在对岸,正要去取回来,突然听见有人在附近说话,那边的篙草长得很高,我没直接看到他们。
“原本我是不愿意干偷听这种事的,但是有个人突然说‘这次一定要让允国皇帝追悔莫及’……”
他顿了顿,韩静璇这时与陆升换了个眼神,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说这话的人必然是要做什么事针对楚彻!
慕容易神色凝重,“我知道这事情不简单,就悄悄躲在附近听,这个人说完了,他同伙说什么‘盛州是咱们吴国的宝地,怎么可能交出去,这群南蛮子都是蠢货!’
“他们说的是吴语,我学过一点点,后来他们就骂开了,我本想把他们当场拿下,但是父亲一直告诫不许掺和朝廷的……”慕容午面露愤怒,声音越来越低。
韩静璇看他这样子,料想到他当时躲在暗处偷听时气愤难平却不得不憋住的辛苦,安抚了两句,“你的意思,他们不会按说好的签订合约?”
“娘娘,不是不会签,我觉得他们很可能会毁约!他们还说部署了什么,吴语太绕口,我听不懂……我后来偷偷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我在靶场上见过!”
韩静璇看向一旁思索的陆升,“公公是怎样看待此事的?”
陆升蹙眉,面露犹豫,“倘若慕容少侠听到的确实是吴国人的密谋,那这次三国签订合约必然失败。”
韩静璇站起身,在帐中走动起来,她苍白的脸上隐约露出忧虑之色。慕容午屏息凝神坐在原位,见她久久不能决断,恳切地说道:“娘娘,我说的都是真的,那个人现在肯定就在吴国的使节团里,只要让我看到,我一眼就能认出他,直接揪出来不就好了……”
韩静璇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有证据是他?没有的话,就算你把他揪出来,他能听话得承认?到时候他倒打一耙,说你恶意诬陷,皇上只会治你的罪,再连累了慕容家,不值得。”
慕容午一听,尴尬地点点头,“娘娘,是我鲁莽了……”
韩静璇见他面露惭愧,无奈地笑道:“少侠光明磊落,不懂人心险恶也是正常,就算皇上信任你,你贸然说出来,除了打草惊蛇没有别的作用。退一步说,他们取消了计划,最后什么事都没发生,皇上会觉得你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慕容午愣了愣,“不堪大用?”
“皇上让你参与比试,行猎又命你随行,是看重你的能力,你是人才,皇上不会轻易放过。”韩静璇笑道。
慕容午笑得苦涩,“可是……我不能留在朝廷当官,皇上恐怕要失望了,家中有祖训,慕容姓氏的子孙不得入仕,在下还没有勇气违背祖训。”
“那倒是可惜了你的本事。”韩静璇眼中掠过惋惜。
慕容午想起方才商议的事,又为难道:“那我听到的那些话怎么办?还是要让皇上知道,有个防备才好……”
韩静璇想了又想,拿定主意,叹道:“罢了,本宫去见见皇上。”
“多谢娘娘!”
韩静璇红唇微微勾起,笑得难看,自己这时候去见楚彻,不知他还愿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话。
她又与慕容午说了几句话,便让陆升送他出去。
不多时,陆升折回来,见韩静璇若有所思的样子,上前轻声询问,“娘娘当真要与皇上说这事么?”
“自然要说。”韩静璇叹了口气,“事情的轻重本宫分得清,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信……”
陆升想到近日楚彻对韩静璇冷淡的态度,亦是不乐观,“如果皇上认为这是娘娘在借故邀宠,娘娘的处境就更不利了。”
韩静璇点头,又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本宫这就去一趟,如实说了,皇上信还是不信随他,本宫管不得那么多。”
说罢,她转入内帐中,唤来木芝为自己更衣梳洗,又仔细簪上金步摇,插进各色珠簪,看着铜镜里倾城的容颜,眼前却浮现那日看到的场景——楚彻低头与那娇柔的女子说话,温柔似水……
韩静璇很久以前思索过的问题再次出现在脑海中,他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是那样温柔的?是不是自己不知不觉被他表露出的温柔迷惑,其实在他眼中与别的女人并无不同?
她心中一阵烦躁,几乎想把面前的铜镜砸个粉碎。
“拆了!”她拔下头上的金步摇,“啪”地摔在桌上。
木芝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一怔,立刻跪在她身边,“娘娘息怒!”
韩静璇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里的恼怒,“起来吧,你也收拾一下,随本宫去见皇上。”
木芝不敢耽搁,略微收拾了一下,扶着她的手一道出门。
主仆二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到楚彻的金顶大帐前,御前的侍卫见是她来了,面面相觑,露出古怪的表情,领队上前行礼,“给煦妃娘娘请安!”
“免了,”韩静璇看着帐门,问道:“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可否替本宫通传一声?”
那侍卫面露为难,“娘娘来得不巧,皇上现在正外出行猎,并不在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