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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彻当然看到了她眼中的渴求,但他装作为看到,黝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淡淡地说道:“进帐吧。”
兰嫔失落地“恩”了一声,甩掉心里的不愉快,跟上他询问行猎的情况。楚彻一一回答,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耐烦。
张顺安带着宫人们替楚彻卸下软甲,更衣梳洗,兰嫔本想亲自上手的,无奈被他拒绝。
楚彻整理完才走进内帐,目光往棋盘的方向瞥了一眼,“诶?你竟然解开了困局?”饶是一贯喜怒不行于色的他也不由惊叹。
兰嫔心虚地不敢看他,只盯着棋盘的角,心里抱着一抹侥幸,“皇上觉得解得可好?”
楚彻坐到位置上认真研究起来,棋子原本的位置他烂熟于心,在心里一步一步推演并不难。看着看着,他眸中流露出别样的神采,末了,他抬起头,乌黑的瞳仁像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兰嫔感受到一股寒意说着脊骨攀延而上。
“这是你解的?”他平静地问。
兰嫔长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她忙握紧成拳,头低得更低了,“回皇上的话,不是。”
“那破局者是谁?”楚彻并没有表现出震怒之类的情绪,甚至语气与之前也无多大变化,但兰嫔是敏感的,察觉到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异样。
事已至此,她不可能再隐瞒了,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是煦妃娘娘。”
楚彻看着她低垂的头,沉默不语。半晌,兰嫔忍不住抬头看他,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开始又看着那盘棋了。
“皇上……”她小碎步靠过去,谨慎地扯了扯他的龙袍,试探道:“皇上,臣妾并非有心隐瞒,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皇上。皇上外出行猎时煦妃娘娘前来求见皇上,臣妾参悟不出皇上留下的棋局,这才……臣妾擅作主张,求皇上恕罪!”她咬牙跪下。
楚彻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你起来吧,朕早应该知道,你解不开这局。”他抽去韩静璇补上的棋子,把棋局恢复成原本的模样,黑子白子纠缠厮杀,白子势单力薄,黑子胜券在握,但还有逆转的可能。
“她是不是这样走的?”楚彻落下一枚白子。
兰嫔一看,诧异道:“正是,可是皇上,臣妾不懂,这么走是自断后路,根本就……”
“你瞧清楚。”楚彻提示道。
兰嫔复又低头琢磨,放眼整个棋局,表情比方才更加灵动,“这……”这一手棋可谓妙极,局势顿时明朗几分,让白子有了反击的能力。
楚彻看着那枚自己刚落下的棋子,叹道:“她这是破釜沉舟。”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的事,决心、胸襟缺一不可。
他收起棋盘上的棋子,对兰嫔道:“你不似她那般果决,所以你只能在生路上犹豫求生,她敢退一步,在死路上赌一线生机,所以这局你注定解不开,而她可以。”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屏风,“她这个节骨眼儿来寻朕定是有要事了,张顺安,宣煦妃来。”
兰嫔眨了眨眼睛,心里发酸,楚彻一句重话也没说,更没有责备的意思,她却难过得想哭。
她借口替他倒茶转去外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被她慌忙抹干净,或许在他心中,韩静璇的特殊无人能比……
……
韩静璇再次进入御帐时,天色已然擦黑,楚彻正坐在桌边看折子,见她来了,抬起头不冷不热地招呼了一声,“来了?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与朕?”
韩静璇看了一眼在他身旁研磨的兰嫔,欲言又止。哪知楚彻却似没看见她的示意,韩静璇不得不开口道:“皇上,臣妾要说的事关系重大,臣妾希望能与皇上单独谈论……”
楚彻垂下眼睑,温声吩咐兰嫔,“筱雅,你且下去吧。”
兰嫔自然是恭恭敬敬地退下,帐中只留下楚彻和韩静璇二人。楚彻放下手中的折子,安静地看着她。
韩静璇被他这双眼看得心神不宁,但想到来意,正色道:“启禀皇上,吴国使节对这次三国签订合约的事恐怕另有所图。”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楚彻微微皱起眉头。
“回皇上的话,是慕容午亲耳听来的。”于是韩静璇将慕容午说与自己的事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
楚彻听罢,眉头不展,“眼下是停战合约最后商议的时间,此事日后再说。”
“皇上是不相信臣妾所言吗?”韩静璇面露吃惊。
楚彻看着她,与她表现出的情绪完全不同,仍然是平静,“并非朕不信你,可明日就要商议签约,你觉得朕此时应该怎么做?是去质问吴国使节,还是反悔不签了?”
“可那吴人狼子野心,怎么甘心签订与自身毫无好处的合约?”韩静璇有些激动了,音量不自觉地提高,“皇上信不信臣妾不重要,安全起见,起码要多备些人手以防不测……”
楚彻挥了挥手,“这是政事,你不必干涉,跪安吧。”
政事?
后宫不得干政,他这是堵住的话了。韩静璇心里没由来的愤怒,她上前几步,与他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皇上的安危胜于一切政事!”
楚彻从折子里抬起头,用考究的目光地看着她,似在从里到外重新审视。
“皇上,吴国人一定是在谋划不可告人的阴谋,皇上明日还是加派人手……”韩静璇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渐渐低了。
“你这是担心朕,还是关心朕?”男人突然问她。
韩静璇面上一愣,发不出半个音节。
楚彻从桌子另一边站起来,看她的眼神幽深,追问,“倘若你不担心朕,你关心的又是什么?”
韩静璇避开他那双似能洞穿人心的双眼,往后退了两步,“臣妾失仪了,臣妾自是关心皇上。”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暗,楚彻已经站在她身前,只三四步的距离。
“你这几日瘦了许多。”他说,声音里满是怜惜。
鼻梁顿时发酸起来,像是有什么要从眼眶里涌出来,韩静璇强行忍住,半天才抬起头,“臣妾请皇上重视臣妾所言,莫要疏于防范,臣妾这就退下了。”
“璇儿。”楚彻叫停了她的脚步。
韩静璇咬住下唇,不敢回头。
“你还记不记得朕之前说过的话?”楚彻一步一步接近她,“朕问你,此刻在你心中,是复仇重要,还是朕重要?”
韩静璇身躯一颤,猛然回头,笑得冷淡,“臣妾也有个问题想问皇上,在皇上心中,臣妾与江山哪个重要?”
楚彻无言地盯着她看,良久,才答道:“你与江山并不矛盾。”
“不错,您是皇上,坐拥江山的同时可以怀抱美人,后宫比臣妾好的佳人比比皆是,皇上又何必在乎臣妾心中孰轻孰重?”说罢,她又转身要走。
“你说这话,是要与朕决裂了么?”楚彻喉咙发紧,对那将要毫不留恋走出御帐的倩影问道。
韩静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皱着眉头笑,那笑容显得虚弱疲惫,“皇上多虑了,在宫中,从来就只有皇上不宠爱哪个嫔妃了,怎会有妃子拒绝皇上呢?臣妾和别的嫔妃没什么不同,甚至比她们更依赖皇上,臣妾如今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的,臣妾会一直在墨阳宫等,直到某天皇上能再想起臣妾,愿意亲临见上一面。”
说罢,她素手分开帐门,悄然离去。
楚彻等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才露出苦笑,怎会没有嫔妃拒绝过皇帝,当初的瑛妃不就是……
韩静璇出了御帐,脚下飞快地走出甚远,才近乎虚脱地靠着陆升。
“天色不早了,娘娘要不要回帐子歇息?”陆升看出了她的不妥,提议道。
“不急,你随本宫四处走走。”韩静璇摇摇头。
陆升无奈,只能搀扶她往外围一点的地方走去。草场的晚风格外凉爽,入夜后更是带着几分冷冽。
韩静璇边走边平静内心的情绪,楚彻方才说的几句话都令她心烦意乱。
凉风吹起她的发丝,从脸庞拂过,韩静璇吁出一口气,吩咐陆升,“你去把这事告诉王爷。”
“娘娘的意思是……让王爷安排保护皇上?”
韩静璇看着一望无边的草场,点点头,“王爷不会想让皇上在此时出事的,再有,此事能让王爷进一步得到皇上的信任。”最后一句话说出,压在心头的阴郁的云更加沉闷,她几乎听到什么断裂的声音,像是一根绷得很紧的线被钝了的刀子来回摩擦,“啪”地一声分为两段。
断了也好,如此就没有非分之想了。她眼前有些模糊,是泪吗?她早该没了情爱的羁绊,却还是会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地潸然泪下。
“回去吧。”韩静璇在风里站了一会,搭着陆升的手走入黑暗。
……
金天又要变了。
他的身侧,一道倩影缓缓拜下,“皇上,臣妾告退了。”
楚彻看着拢在披风中的兰嫔,默然点头。
兰嫔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骗不了自己,眼中满是失望,匆匆离去。
……
第二日,楚彻便与任、吴两国使节商议最后的条款,吴国的使节们各个面带沮丧,眼底包含郁色。相较之下,聂朝辉显然轻松许多,尽管他在那日射箭后大病了一场,一直留在会国馆中养病,今日才再次露面。
几日的功夫,他明显憔悴了许多,面色苍白得不比宣纸好多少,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一点也看不出那日在靶场比试时的意气。
“聂相可要保重身体,任国的未来都在聂相一人肩上呢。”坐在楚彻左手边第一位的楚逸似笑非笑。
他的声音很是慵懒轻慢,没有一点诚意,更像是调侃,但偏偏那张脸是一本正经,叫人发作不得。
聂朝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捂嘴咳嗽,末了才道:“多谢翊王爷关心,聂某无碍。”说着,他咽下喉咙里发苦的血,垂下眼睑,这毒慢慢入了五脏六腑,越来越压不住了,就连缓解毒性蔓延的解药也在渐渐失效。
除非能拿到皇上那边真正的解药——但怎么可能?那个心胸狭隘的帝王恐怕从未想过要给他解毒。
聂朝辉捏紧手中的绢帕,不动声色地塞进袖子里,不让人看到上头的一点殷红。再抬起头时,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笑容。
他已经辜负太多太多,现在摆在面前的,不能辜负的,只剩下任国日夜悬心的百姓了。
楚逸看着方才还病怏怏的聂朝辉眨眼间就又挺起了那一根像是不会弯下的脊柱,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佩服他还是该讽刺他的愚蠢,索性瞥了瞥嘴,不再搭理他。
楚彻与尹使节在关于边界贸易的问题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商讨来商讨去,总有一方不如愿。
楚彻干脆不费口舌争辩了,只听尹使节侃侃而谈。楚逸旁听了一阵,忽地打断他的话,冷笑道:“听尹大人的意思,那盛州归我们大允了,但每年的税收还要分四成给你们吴国?”
尹使节傲然答道:“这是自然,盛州是块贸易宝地,我吴国商人的钱岂能通通流入允国。”
“那这地割得还有什么意思?”楚逸冷冷讽刺道:“他尹白苍是不是后悔了?要谈就谈,谈不起,本王就再与他战场上一决高下!”
尹使节脸色一变,正要反驳,楚彻抬起手,“看来尹使节与朕在此事上有诸多分歧,不妨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议。”
说罢,他起身要走,尹使节仿佛突然回神,连忙叫住他请罪,“皇上息怒,这条款可以再谈谈。”
楚彻看了他一眼,“尹使节确定今日就谈得成?”就这几日看来,吴国就是在拖延时间,他不得不怀疑他们所谓的诚意。但说白了,他也从来没期望过尹白苍会真的放下心谈什么割地退兵,不过是将计就计……
楚彻与楚逸换了个眼神,笑道:“既然尹使节还想谈,那朕下午就空出时间与你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