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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烬离似乎不太习惯这种感谢和提及往事。
他微微偏开视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举手之劳。他们……都还好吗？”
“都好，托主的福，也托你的福。”玛利亚修女欣慰地说，“小托马斯的腿完全好了，现在跑得可快了。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健康长大了一些。只是这世道，需要帮助的孩子，好像永远也接不完。”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和沉重。
夜烬离沉默了一下，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并不厚的信封，递了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们添点过冬的衣物和食物。”
玛利亚修女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深深鞠躬，“我代孩子们谢谢你，E。愿主的光芒永远照耀你前行的路。”
夜烬离没有回应这句祝福，只是重新戴上了墨镜，对杜小白说，“走吧。”
杜小白对玛利亚修女道了别，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蜷缩在干净毯子里再次睡着的孩子，才跟着夜烬离离开了“圣恩之家”。
铁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暖与宁静，重新回到清冷的小巷。
坐回车里，气氛有些沉默。
杜小白系好安全带，忍不住看向夜烬离。
车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经常来这里？”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那个信封，玛利亚修女的话，还有他对这里的熟悉，都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夜烬离发动了车子，倒车驶出小巷，声音在引擎的轻响中显得有些模糊，“偶尔。”
“那些孩子……是你救的？”杜小白追问，想起修女提到的“救了他们”。
夜烬离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过了几秒，才淡淡道，“碰巧遇到。和今天差不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杜小白知道，绝不仅仅是“碰巧”那么简单。
想到这，杜小白侧过头，借着窗外流动的灯火，看着夜烬离那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
刚才在收容所里，他那一闪而过的柔和，递出信封时那看似随意却隐含郑重的动作，还有玛利亚修女话语中透露的过往……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热。
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夜烬离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一个熟悉的朋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异常真诚：
“喂，夜烬离，你这人吧，看着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老子不好惹’的样子，没想到……”
她顿了顿，眼睛弯了起来，“没想到内心还挺善良的嘛！不错不错，我对你改观了哈！”
“善良？”
夜烬离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词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涟漪。
他眉头微挑，墨镜后的视线斜睨向杜小白，那目光锐利，仿佛想穿透她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看清她话语里是否有讽刺或玩笑的成分。
好人？
善良？
这两个词，几乎从未与他的人生产生过交集。
从有记忆起，他就是被父亲豢养在笼中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工具，是星辉组织阴影里的一把刀。
后来，他挣脱枷锁，选择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亲手将那个给予他生命却也带来无尽痛苦的恶魔送入地狱，彻底摧毁了那个罪恶的组织。
他获得了自由，也获得了“赎罪”的机会？
或许吧。
但即便如此，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大多数人眼中，他依旧是危险的，不可控的，身上打着“星辉”、“改造人”、“夜地吉之子”这些洗不掉的烙印。
所谓的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或者是出于对某个人的特殊执念。
没有人会用“善良”来形容他。
连他自己，也早已习惯用冷漠和疏离将自己包裹，不去思考这些与他绝缘的词汇。
杜小白被他那带着审视和复杂情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肯定：
“是啊，你很善良。至少，你昨天和今天救了我，救了那个孩子，还在默默帮助收容所里的其他孩子。这些不是善良是什么？难道非要天天把‘我是好人’挂在脸上才算吗？”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夜烬离沉默了很久。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窗外的霓虹化作流光溢彩的线条。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杜小白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毕竟他们认识也就几天。
就在她以为夜烬离不会再回应，或者会冷冷地让她“别自作多情”时，夜烬离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自嘲，又像别的什么。
然后，他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了一些，“别随便给人下定义，杜小白。”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低沉，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杜小白被他那带着抗拒和自嘲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爽。
她向来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最烦这种明明做了好事还非要往自己身上贴“不是好人”标签的别扭劲。
“哎，我说你这人！”
她身体微微侧过来，冲着夜烬离，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整这一出！什么不是好人，什么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大道理谁不懂啊？但做了好事就是做了好事，救了人就是救了人，帮了人就是帮了人！这跟你是黑是白、过去干过啥有关系吗？乖乖接受赞美就行了，磨磨唧唧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下巴微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夜烬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说你是你就是！别怀疑，本小姐看人可是很准的！”
夜烬离墨镜后的眉头明显挑高了几分，侧过头，用那双被镜片遮掩的异色眼眸“看”着杜小白。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被打断思绪的不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愕然。
从来没有人，会用这种近乎蛮横，不讲道理又理直气壮的方式，来“定义”他，还如此笃定。
杜小白被他看得心里又有点发毛，但面上依旧强撑着，心想反正话都说出口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她迅速转移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带着点讨好和不容拒绝的意味，“那个……昨天除夕，今天大年初一，你都救了我，还陪我……呃，虽然惊险了点。总之，大恩不言谢，但饭得请！走走走，我请你吃火锅！我知道前面拐弯就是唐人街了，有家老字号火锅店，味道特正宗，保证你没吃过！”
自顾自地说着，她手指已经指向了前方不远处的路口，仿佛夜烬离已经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