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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之后后宫的人终于恢复往常的打扮了新衣裳可以做了，金玉首饰可以戴了，那些压在箱底的好东西，终于又能见天日了。
盛装打扮的金玉妍，优势立刻显现出来。
她本就是明艳照人的长相，眉目浓丽，唇红齿白，穿上海棠红的旗装，戴上赤金的首饰，往那儿一站便让人挪不开眼。那些清汤寡水了大半年的嫔妃们，在她面前顿时失了颜色。
弘历这大半年看惯了灰扑扑的衣裳、素净的首饰，忽然见到这样明艳的美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清粥小菜只能偶尔换换口味，他最喜欢的，还是大鱼大肉。
于是，启祥宫近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夜夜笙歌。
伽倻琴声悠扬婉转，隔着一道宫墙都能听见。有时是欢快的曲调，有时是缠绵的情歌，有时又是带着几分幽怨的感怀。
金玉妍像是要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让皇上去了又去，去了还去。
永寿宫紧邻启祥宫，那些琴声便日日夜夜地飘过来，想不听都不行。
这日夜里，陈婉茵刚沐浴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亵衣坐在梳妆台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顺心站在身后，拿着篦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
夜已经深了，宫里安静得很，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轻轻的噼啪声。
忽然，隔壁又传来幽幽的伽倻琴声。
顺心的手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抱怨：
“又是嘉贵人。真是……日日不忘了弹琴，皇上去了她弹琴助兴，皇上不去她弹琴感怀，这不就是想把皇上拉过去吗？”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继续给陈婉茵梳着头发。
陈婉茵透过水晶镜看着顺心那张哀怨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皇上要是不想去，还能有人强拉硬拽的？那是皇上愿意去。收起你的小表情吧。”
顺心听了，撇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娘娘说的是实话。这事儿的本质，当然还是皇上吃这套，所以嘉贵人才这样做的。皇上若是不想去，就算嘉贵人把琴弹破了也没用。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子别扭，还是挥之不去。
她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些。看看镜中的陈婉茵，又看看空荡荡的寝殿，忽然开口：
“娘娘，如今阿哥爷和格格不能再像以前似的经常回来住了，咱们永寿宫怪冷清的。您就不想再生个小主子吗？”
永琲和璟琈已经满六岁了，按照宫规就不能再留宿后宫了。虽然他们白日里还能回来坐坐，可晚上终究是要回撷芳殿的。偌大的永寿宫，一下子空了下来。
顺心想着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奴婢看嘉贵人最近这争宠的架势应该也是期盼着生一个小阿哥呢。”
陈婉茵听了，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详着水晶镜中自己的容貌。这镜子还是她生辰时弘历送的，西洋来的物件，比寻常的铜镜清晰得多，能清清楚楚照出人的眉眼。
她才二十三岁，皮肤细腻白皙，不见一丝细纹。按理来说，这样年轻的女子，应该是无比鲜活的——眼睛里该有光，该有渴望，该有对未来的憧憬。
可镜中人的眼睛，只有一种平静。
那是一种阅尽一切后的平静。像是经历过太多，看过太多，便再没有什么能激起波澜。周身的气质也是柔和的，没有任何锋芒，像一潭深水，沉静无波。
她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现在可不是怀孕的好时机。”
顺心一愣。
陈婉茵继续道：“太后丢下一个‘贵子’的饵，就是要扰乱一池春水的。你是没见到宫宴那天，太后说仪贵人怀的必定是个麒麟才子，周围人往她身上投的那些眼神。”
她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那哪是看孕妇的眼神，分明是往她身上投刀子。”
顺心听得心惊，手上的篦子都忘了动。她睁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太后？那是皇上的额娘，怎么会做这种事？”顺心并不知道太后和弘历之间的渊源，真以为两人是亲母子。
陈婉茵也没和顺心继续深讨这件事，有些事顺心知道太多了对她没好处。
她只是淡淡地说：“那‘贵子’的名分只有一个，孙子多了就不值钱了。如今皇后手握宫权，让太后安心养老，太后才多大年纪，怎么能坐得住？宫里乱了，不就是皇后管理不力？太后这才能找到机会呢。”
她抬起眼，目光透过镜子落在顺心脸上：
“嘉贵人如今铆足了劲的争宠，不就是也想要‘贵子’这个名分？太后的计谋，怎么也没落空。”
顺心听得似懂非懂，可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
“可是仪贵人不是已经怀孕了？”她皱着眉头，努力思索着，“难道说仪贵人怀的是个格格？要不然这个‘贵子’的名分已经被定了呀。”
陈婉茵听了，轻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那谁知道呢。反正嘉贵人如今这架势，是对‘贵子’势在必得的。”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本宫估计，仪贵人那里安稳不了。你没事关注一下启祥宫和景阳宫，看看她们会做什么。”
顺心听得心里一紧。她压低声音道：
“不会吧？仪贵人是皇后娘娘抬上来的，嘉贵人也是皇后娘娘那边的。她还能出手谋害仪贵人？”
在她想来，大家都是皇后的人，该是同气连枝才对。怎么能对自己人下手？
陈婉茵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谁知道呢。反正这个‘贵子’没尘埃落定之前，是不会消停的。你关注着些，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顺心认真地点点头，那模样郑重得很：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仔细地关注着。”
陈婉茵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镜中的自己。
烛光映在镜面上，照出那张平静的脸。二十三岁的年纪，九十二岁的心。
窗外，伽倻琴声还在幽幽地响着，缠绵悱恻，像是一声声的呼唤。
陈婉茵听了一会儿，轻轻摆了摆手：
“歇了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