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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涯扫一眼就清楚：真打起来，郝永威带上警卫兵士，便能将这宫门掀了。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愈发沉静。
正殿高大，屋顶三重檐，檐角翘起如凤尾，饰以金箔，日光下灼灼刺目。
殿前有石阶数十级，阶上立着两排文武官员，左侧文官着白袍、戴尖顶冠，右侧武官着深红短衣、佩刀。
李知涯目光微扫，暗暗记下人数与站位。
殿内光线幽暗，四壁绘满佛本生故事，金漆斑驳，隐隐透着一股檀香味。
暹罗王波隆摩阁端坐于殿上高台。
此人年约五十五六，身形精瘦，面颊微陷，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不大，但聚光，看人时像是在掂量斤两。
他穿一身金线绣纹的深色王袍，头戴尖顶金冠，颈间挂一串硕大的乌木念珠。
坐姿并不如何端严，左臂搭在扶手上，右手捻着念珠，见李知涯一行入殿，也未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幅度不大，恰到好处。
李知涯心中飞快盘算。
暹罗是大明藩属，国王受大明册封，论爵位，大约在郡王与亲王之间。
自己这个南洋兵马司参将，名义上不过是三品武官，比暹罗王低了好几级。
可暹罗王也清楚，这位“三品参将”手里有八千能战的兵，有马六甲的实际控制权，有大明朝廷都奈何不得的底气。
所以这个礼，暹罗王是费了心思的。
他没有起身相迎——那是对待平级或上邦使臣的礼，若对大明朝廷派来的正式使臣，他必须跪接圣旨。
但李知涯不是正式使臣，他不能跪，一跪便失了国格。
他也没有端坐不动、只等李知涯行大礼——那是对待下属藩国或臣子的态度，对李知涯这般人物，未免太过倨傲，会伤了情面。
他选的是折中之法：微欠身，示以礼；不起身，守其位。
既给了李知涯面子，又不失自己的体面。
李知涯心中暗赞一声，面上不露，趋前几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南洋兵马司参将李知涯，拜见暹罗王殿下。”
他自称“参将”，却称对方“殿下”而非“陛下”，也是分寸拿捏——你是王，我认；但我是大明之将，非你之臣，尊你而不臣你。
波隆摩阁眼中精光一闪，随即笑了起来，声音沙哑而温和：“李参将远来，一路辛苦了。来人，看座。”
座设在殿左，略低于王座一级，面朝右侧文官列。
这个位置也有讲究——不是客座（那通常在殿右），也不是臣座（那在阶下），而是设于殿上、王座之侧偏下，等于承认李知涯是“客卿”而非“属臣”，但又高于一般使节。
李知涯谢过，落座。
常宁子与郝永威立于身后。
接下来是赠礼环节。
李知涯挥了挥手，郝永威上前，将礼品箱一一打开。
有吕宋特产的珍珠十串，颗颗浑圆，光泽温润；有上等苏木、沉香各两箱，俱是南洋硬货；另有一对景德镇青花瓷瓶，画的是吕宋海景，是李知涯特意请泉州匠人烧制，天下只此一对。
波隆摩阁一一过目，频频点头，尤其看到那对青花瓷瓶时，目光停留了好一会儿，笑道：“好画工，好心思。李参将治军之余，还有这般雅趣。”
李知涯拱手：“殿下谬赞。”
波隆摩阁也命人回赠礼物。他拍了拍手，殿侧内侍捧上金盘，盘中放着：一尊小玉佛，以暹罗碧玉雕成，高不过三寸，却宝相庄严；一匹暹罗织锦，金线勾边，图案是佛塔与莲花；另有象牙雕笔筒一只、犀角杯一对。
李知涯谢过收下，心中却飞快对比了一下。暹罗回礼的价值，与自己所赠大体相当，略高一线，算是给足了面子，但也不至于让暹罗显得低三下四。
这个暹罗王，是个懂行的人。
宾主坐定，波隆摩阁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转向李知涯，带着一丝笑，也带着一丝审视：“李参将，寡人有一事请教。”
“殿下请讲。”
“吕宋之地，向来盘根错节。土人、华商、西夷、倭寇，各怀心思，又兼有马六甲之患。寡人听说，李参将到岷埠不过数年，便能安民治军，令行禁止，商贾愿往，百姓愿附。寡人想知道——你一个外来者，如何做到这般？”
李知涯放下茶盏，略作沉吟。
“殿下过问了。其实也无甚玄妙，无非十个字。”
“哪十个字？”
“以雷霆手段，行菩萨之心。”
波隆摩阁手中念珠一顿，眯了眯眼：“此话怎讲？”
李知涯道：“吕宋初时，各部林立，谁也不服谁。若一味怀柔，只被当作软弱可欺。故我先以雷霆之势，拔除几个首恶，立下规矩——杀人者死，掠货者偿，背信者逐。规矩既立，人人知畏。此后再以菩萨之心待之：商税从轻，纠纷速断，贫病施药，孤寡有养。畏威而怀德，自然安定。”
波隆摩阁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雷霆手段，寡人也有。可菩萨之心……寡人却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将茶盏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着盏沿，声音低沉下去：“寡人登基以来，颁布了许多法律。不许任何官吏有妨碍或凌驾于王朝之上的言行；不许其他部门的官吏凭借官印到城里去诈骗钱财；禁止各级官吏晋见和拜访该部门的主管官；禁止官员受理非本部门管辖的依附民的诉讼……一条条写得明明白白。”
他自嘲地笑了笑。
“然而这些法律，多未能产生实效。寡人的谕令出了王宫，便如石沉大海。下面的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寡人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李参将有所不知，寡人虽是实权国王，但要想让一条法令真正落到百姓头上，有时竟比登天还难。”
他抬起眼，看着李知涯，目光里竟有几分难得的坦诚。
“你一个外来者，在吕宋能做到的事，寡人在自己的王都却做不到。寡人——不如也。”
李知涯连忙欠身：“殿下言重了。暹罗地广人众，阶层盘根错节，与吕宋一隅之地不同。殿下所面对的，是百年积弊，非一日可除。李某一介武夫，不过占了地利人和，捡了些现成便宜罢了。”
波隆摩阁摆摆手，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李参将可通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