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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天色,是一种深邃而忧郁的靛蓝。
我开着那辆毫不起眼的大众车,缓缓驶出会所的地下停车场。
车窗外,这座城市仍在沉睡,只有寥寥无几的环卫车和早班的公交车,像孤独的甲虫,在空旷的街道上悄然爬行。
我的身上,还残留着徐晴雪的味道,丝绸睡袍的柔滑触感和她发间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指尖。
然而,一个晚上的温存,非但没能让我紧绷的神经得到丝毫舒缓,反而让我感到深邃的寒冷和迷惘。
她要离开。
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要面对什么。
对她是好是坏。
我这感觉让我很不爽。
汽车的引擎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发出沉闷的嗡鸣。
我握着方向盘,我必须把这些杂念驱逐出去,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任何一丝情感的波动,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就在我准备驶上出口的坡道,返回我们在工业区的临时安全屋时,一阵刺耳的、野兽咆哮般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瞬间划破了黎明的宁静!
一束亮得晃眼的黄色,如同鬼魅般从停车场的另一侧通道高速冲出,紧接着是一个嚣张至极的漂移甩尾,伴随着尖锐的轮胎摩擦声和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一辆兰博基尼Aventador以一个无比蛮横的姿态,死死地横在了我的车前,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
我的身体在一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肾上腺素飙升,右手闪电般地摸向了藏在驾驶座下方的P226手枪。
“砰!”
那扇骚包的剪刀门向上掀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阿玛尼高定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脸上戴着一副价格不菲的克罗心墨镜,嘴角挂着那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混合着倨傲与轻蔑的笑容。
吴志豪。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居然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堵我寻仇。
他以为,我们之间的游戏,还停留在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层面吗?
我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眼神冰冷地计算着在他那些看不见的保镖冲过来之前,将他一击毙命的可能性。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吴志豪倚着他的跑车,摘下了墨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脸上嚣张笑容,也显得无比僵硬,像一张面具。
“李阿宝。”他开口了,声音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我们能谈谈吗?”
我眯起了眼睛,心中的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头习惯了咆哮的疯狗,突然学会了摇尾巴,那它要么是得了狂犬病,要么就是它的主人,在它身后准备开枪。
“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我冷冷地回应,手依旧没有离开枪柄。
“不,有的。”吴志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谈谈你的命。李阿宝,我不是在开玩笑。给我十分钟,或许能让你多活十年。”
他语气中的那份笃定和前所未有的认真,让我心中一动。
我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纨绔子弟。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那辆跑车里,我没有感知到第二个人的气息。
他敢单枪匹马地来堵我,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想谈,就上我的车。”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我指了指我那辆破旧大众的副驾驶座,语气不容置疑。
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是愚蠢的行为。
吴志豪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挣扎。让他坐进这样一辆“垃圾车”里,对他而言,恐怕比打他一顿还难受。但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车门,一脸嫌弃地坐了进去。他挺直着背,尽量不让那身昂贵的西装,沾染上座椅上任何可能存在的“污秽”。
我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没有离开停车场,而是开到了最深处一个没有监控探头的角落,然后熄了火。
狭小的车厢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沉默。
只有从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我们两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说吧,吴大少爷。”我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充满了嘲讽,“是什么天大的事,让你屈尊降贵,来找我这个小人物?”
吴志豪的拳头紧紧地攥了一下,但他还是松开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由名贵的金丝楠木制成的盒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李阿宝,我们之间,以前有很多误会。”他艰难地开口,“我承认,我年少轻狂,行事嚣张,给你和……徐小姐,造成了很多麻烦。这些,都是我的不对。”
他顿了顿,打开了那个木盒。
一股沁人心脾的墨香瞬间弥漫开来。
盒子里面,铺着明黄色的丝绸,一幅卷起来的古画,静静地躺在其中。
画轴是上好的和田玉,系着精致的流苏。
“这是明代唐伯虎的《山路松声图》真迹,是我父亲多年前在佳士得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市价至少九位数。今天,我把它带来,作为我的赔罪礼。”
他将盒子向我面前又推了推,姿态放得极低。
“只要你收下它,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吴志豪对天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踏进‘金河’半步,也绝不再找你李阿宝任何麻烦。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看着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又看了看吴志豪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更觉得不可思议。
他吴志豪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个宁愿自己死,也不肯低头认错的人。
会主动来找我示好结交?
“吴志豪。”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是不是觉得,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用钱来衡量?你以为随便拿出点你爹藏品室里的玩意儿,就能抹平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差点砸了徐姐的心血,三番五次地想置我于死地。现在,你捧着一幅画,跑来跟我说‘一笔勾销’?你不觉得,这很像一个笑话吗?”
“你!”吴志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熟悉的、暴戾的眼神再次出现在他的眼中。
但他,竟然又一次硬生生地忍住了。
“李阿宝!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今天来,是带着我父亲的诚意来的!我是在跟你和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这条疯狗,学会了站起来作揖?能让你父亲,那个高高在上的爵门门主,肯拿出这种级别的藏品,来向我这么一个‘小人物’,赔礼道歉?”
我的目光精准地剖开他层层的伪装,直刺他最核心的动机。
“说出你真正的目的,吴志豪,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那伪装出来的气势,瞬间垮塌。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好……我告诉你……”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无力,“我来找你,的确……是有事求你。”
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血丝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应该已经查到了,我父亲是爵门门主,吴顶天。”他自嘲地笑了笑,“没错,我,吴志豪,是爵门名不正言不顺的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