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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泼厚重的浓墨，沉甸甸地压在大福街老宅的院墙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穿过雕花窗棂的最后一缕残阳，将沈知娴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极长、极孤单。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征兵登记表，指甲掐进纸张的细微碎裂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伴随着少年人粗重、毫不在意的脚步声。
“妈，今晚吃啥？我都快饿死了……”
顾烁大大咧咧地推开客厅的门，顺手将头上的鸭舌帽往鞋柜上一扔。
然而，下一秒，屋里的寂静和那一股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冷意，让他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沈知娴那双红得像要滴血、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凤眸。
“啪——！”
没等顾烁开口，沈知娴扬起手，将那张被她攥得变了形的征兵登记表，狠狠地摔在了红木八仙桌上！
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直勾勾地停在了顾烁的眼皮子底下。
顾烁的瞳孔骤然收缩。
当他看到那张表格上，由“京城军区政治部”盖上的、鲜红而又刺眼的政审大印时，他俊朗的脸上，那一丝吊儿郎当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妈……你翻我的房间？”顾烁抿紧了薄唇，那双酷似顾既白的眼眸里，瞬间升起了一抹野性难驯的叛逆。
“我不翻你的房间，你是不是打算等军车直接开到学校门口，把你拉走了，我这个当娘的才能知道？！”
沈知娴的声音在颤抖。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因为过度的愤怒和恐慌，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顾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去报特种兵选拔营？！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妈，当兵是我的梦想！”顾烁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脊背挺得笔直，“我今年十八岁了，我符合国家所有的征兵标准，我为什么不能去？！”
“梦想？！”沈知娴红着眼眶，声音里带上了刺骨的痛心和沙哑，“顾烁！你懂什么是战争？你懂什么是流血和牺牲吗？！你以为那是你平日里在大院里跟人打架斗殴、过家家吗？！”
她快步走到儿子面前，指着西郊军区的方向，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当年受过多少伤？！他身上的那些防弹衣都挡不住的枪伤、刀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这些你都见过吗？！你知不知道六年前……六年前他为了救你妹妹，连人带车从那么高的悬崖上冲下去，浑身是血地被抬进抢救室，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些……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拼了半条命，在牛家洼生下你，在程家那些畜生的作践下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去送死的！”
母亲泣血般的控诉，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烁的心坎上。
但他到底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骨子里流淌着最狂热、也最叛逆的顾家血液。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一刻低头。
他梗着脖子，眼神倔强得像一头不服输的小狼，大声地喊了回去：
“我没忘！正因为我没忘，我才更要去！”
“妈！我爸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他是整个军区的英雄！我作为他的儿子，为什么就要做个孬种？！我不想去国外读什么劳什子商学院，不想天天坐办公室里算那些油腻腻的账，不想当一个一出生就被所有人捧着的、只懂得继承千亿家产的废物‘大少爷’！”
“我想像我爸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一个真正的英雄！我错了吗？！”
“你——！”
沈知娴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扬起手，浑身颤抖着，那一巴掌几乎就要狠狠地甩在儿子的脸上。
“妈妈！不要！求求你别打哥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听到动静的念安哭着从楼上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