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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厂长骂完转回头，脸上堆起无奈的笑“你看看现在的这些年轻人，一点组织性、纪律性都没有。”
黄科长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笔尖在“材料缺乏”“机器故障”“工人散乱”三个词下反复划圈。
宋书意却盯着青年消失的方向陷入沉思，那里的一排红砖仓库，窗户全糊着双层牛皮纸，纸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最东头那扇门把手上挂着把黄铜锁，锁身锃亮得不像天天使用的样子。
“刘厂长。”张干事突然敲门。
“失陪一下。”刘厂长笑着离开。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宋书意打开门观察走廊，确认没人偷听，才问道：“科长，肥皂厂的问题……”
黄科长微微一笑：“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继续追问烧碱和猪油、棉籽油的下落？”
“傻孩子，当然是因为咱们人少啊。”
“肥皂厂是刘厂长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既然他态度强硬那我们就从长计议，等回去之后再说。”
宋书意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本来是想问打算如何上报肥皂厂存在的问题，如今看来黄科长心里自有一把算盘，那她就无须多言了。
刘厂长回来后邀请两个人去办公室再坐坐。
在黄科长的默许下，宋书意说道：“刘厂长，带我们去车间看看实际情况吧。”
刘厂长给的眼皮跳了跳，扇子在掌心摇得飞快，敷衍道：“车间有啥好看的，乱七八糟的，都没处落脚。”
“机器一开，那声音大得能把人耳朵震聋了。”
“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该去看看。”黄科长拍板：“刘厂长，伟人教导我们要深入基层、要到人们群众当中去，你总不能让我们光听汇报吧？”
张干事连忙打圆场：“要不我带两位去参观下新产品展厅吧，最近刚研发的薄荷皂……”
“先看生产车间。”黄科长合上笔记本，表情严肃不容拒绝，甚至率先走出会议室。
刘厂长和张干事对视一眼，只能咬牙跟上。
车间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浓烈的烧碱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三台锈迹斑斑的搅拌机伫立在厂房之中，只有最西边那台在慢悠悠地转着，搅拌臂上还挂着淡黄色的皂液。
几个女工坐在墙角的木箱上纳鞋底，看见来人不止刘厂长和张干事，又慌忙把针线往身后藏。
宋书意走到运转的搅拌机前，上面的德文刻字清晰可见，“这台机器不是说坏了吗？”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下搅拌臂，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皂液在铁桶里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宋书意沾了点在指尖搓捻，油脂的滑腻感持续了很久，这分明是用一等棉籽油做的，绝非刘厂长说的“掺了棉籽壳的次品”。
“这……这是临时抢修的，替补的零件撑不了多久。”刘厂长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踢了踢旁边的废料堆，“你看这堆下脚料，根本出不了多少成品。”
宋书意弯腰翻看废料堆，突然停住动作。
最底下压着的不是皂渣，而是整块没切匀的肥皂坯，边缘还留着切割的齿痕。
她不动声色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墙上的考勤表，最近半个月的出勤栏里，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全都是大红对勾。
可车间里零零散散或坐或站的人，甚至赶不上出勤栏上人数的一半。
午饭是在厂食堂吃的。
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里掺着的麸皮剌嗓子，比宋书意在家里吃得最差的时候还要难以下咽。
正好她时常不吃东西的形象深入人心，现在拿来当借口正合适，就连黄科长也是勉强配着玉米糊糊水才吃了一个窝头。
刘厂长声称有事，只有张干事配着他们，此刻也正愁眉苦脸的对着窝头不肯再吃。
黄科长给宋书意使了个眼色，宋书意意会，拉着张干事打听厂里的大事小情吸引注意力。
黄科长则趁机离开了。
这是她们吃饭前说好的，宋书意负责吸引注意力，黄科长趁机溜走去厂外找报亭给市总供去电话汇报情况，并申请在必要时刻的支援。
张干事受不了宋书意的喋喋不休，找了个借口溜了。
他离开后，宋书意开始光明正大的观察肥皂厂的食堂，装修中规中矩，食堂窗口的人倒是不少，看样子是吃惯了这样的饭。
正打算收回目光，宋书意就看见早上那个扛麻袋的青年端着碗蹲在墙角，他的碗里埋着两个白面馒头，正偷偷往嘴里塞。
发现宋书意的目光，青年慌忙把馒头塞进怀里，粗布褂子立刻鼓起两个包。
仿佛是受不了宋书意的目光，青年慢慢挪到门口溜走了。
宋书意赶紧跟上，直觉告诉她，这个青年或许是突破肥皂厂的关键点。
食堂后面的小路坑洼不平，墙角堆着几摞空肥皂箱，箱底“出口专供”的字样被钉子钉得七零八落。
她绕到仓库后墙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拖动重物。
仓库后墙爬满了牵牛花，藤蔓间藏着个半人高的破洞，洞口被干草巧妙地遮掩着，如果不是青年“无意间”的带路，还真找不到这地方。
宋书意拨开草叶往里看，心脏猛地一缩，十个大木箱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大木箱里至少是二十纸箱的肥皂。
最上面的纸箱敞开着，里面的肥皂摞得整整齐齐，比供给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的货色亮堂得多。
“动作快点，三轮车再过半小时就到。”刘厂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场长，这批肥皂真要按三块钱一块卖？”声音谨小慎微，一听就是张干事：“市总供定价才三毛五一块，咱们是不是……”
“少废话！”刘厂长啐了一口，“这批是特供版，加了进口香精的。”
“你以为黑市那几个人好糊弄？”
“想让他们掏钱，不搞点高级货能行吗？”
张干事不说话了。
半晌，刘厂长又道：“那边那两个人，把那个木箱里装的十箱次品搬到门口去，要是市总供的人问起，就说是这半个月的全部产量。”
洞口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宋书意慌忙后退，飞快离开了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