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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入夜，米勒站在营地边缘。
小人种已经取得初步的「信任」，他们也承担起外围的警戒工作，当然只是表面上看起来的。
第七侦察营已经全数转移至这个营地外1000公尺外，建立起临时指挥中心，好替米勒他们进行支援工作。
单单外围戒备人数就不是眼前所见的8人，而是高达120人，第六野战医疗营也正在转移过来。
他手中捏着一颗小小的萤光石——只要轻轻施加压力，亮度就会产生变化。
这让他得以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进行「汇报工作」。
『??能活动的个体46个，其中雄性28个丶雌性18个丶幼体7个，伤员40个。』
『幼体的年龄分布？』某处如同萤火虫的微光正在一闪一灭，他知道那是隐藏在暗处的观测员。
『目测??不确定。他们的生长周期和我们不同，但从体型判断，应该还没进入繁殖期。』
『抄收。目前药物适应度如何？』
『明显对紫渊花有过敏反应。萝芙果的止痛效果有点太高效。』他回覆。
『太高效？』
『一颗萝芙果让一个断了三根肋骨的个体停止哀嚎，而且没有嗜睡反应。』
对面沉默了一瞬。
『??这是好消息。记录下来。有办法运出他们的尸体吗？』
米勒回应的手停顿了一下。
转头看向下午协助挖好的深坑，以及旁边并排躺着的那些遗体。
他不是感到指挥部的冷血，或是对异界人的不忍，而是??
正在思考可行性。
『两具或许在可容许的范围。』
『优先保存状态完整的。如果有幼体的遗体更好。』
米勒扫了一眼那排遗体，迅速在脑中筛选。
『幼体样本有两具，其中一具完整度不足。成体方面，建议回收其中一具雌性个体样本。它的状态较完整，死因是头部创伤，躯体保存良好。』
『??繁殖器官？』
『应该没有损伤。』
『那就这些了。今晚无月之时。安排转移。』
『抄收。』
他停下脚步，再次眺望整个营地。
有不少异界人还没睡着，只是静静地盯着篝火出神；一小群人依偎在一起，偶尔有被刻意压低的啜泣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营地内依然维持着某种秩序上的平静。
几道小人种的身影正无声地在他们之间穿行，停下丶蹲伏丶伸手——
像是在「照看」，也像是在「安抚」。
2.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1日23:40:45
太平洋，美军海上医疗舰
无菌舱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频声响，几乎令人忽略它们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其下隐约夹杂着一丝难以辨识的腥甜。
那气味并未被记录在任何流程表中。
不只一张解剖台正在运作。
白色灯光下，覆盖用的防水布被依序掀开，动作准确而一致。
第一具遗体体型庞大，表层覆满厚实鳞片。即便生命迹象早已消失，那具躯体仍保有明显的结构张力。
相邻的解剖台上，是一具毛发浓密的类人生物，肌肉纤维异常发达，骨架比例与人类部分相符，关节结构却更为粗壮。
再往前，一具体型纤细的遗体躺放着，尖耳，五官对称而精致，皮肤在灯光照射下呈现出非自然的反射光泽。
最後一张解剖台旁，数名军医的操作动作出现了短暂的不一致。
那具遗体的下半身并非双足结构。
六条节肢状肢体自躯干延伸，节段分明，外骨骼完整收拢，关节位置仍维持原有排列。
短暂的沉默後，记录程序继续进行。
「……样本状况？」美国本土，五角大楼会议室内，一名将军开口。
画面中数十双目光集中在同一个监控萤幕上，无人交谈。
『目前可确认样本至少涵盖四个大型分类。』
回传的声音刻意压低，语速却略显急促。
『内脏配置与人类差异极大，现阶段仅能进行初步分区，功能尚未完全对应。』
将军微微皱眉。
「韦德博士。」他开口，语气平直，「我们需要的不是分类名称。」
他停顿了一瞬。
「告诉我们——它们是什麽，从哪里来，还有。」
「该怎麽杀。」
『??长官，关於这一点，有一个问题。』韦德博士沉默了几秒。
「说。」
『我们目前回收的四具样本，死因都不是外伤——它们都不是被枪械击毙的。』
『它们是先受到剧烈冲击失去意识，然後溺毙。』
『它们的肌肉纤维密度是人类的三到五倍，骨骼结构也完全不同，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地球物种。』
『体型方面，四具样本的平均身高超过240公分，最大的那具达到——』
『——310公分。』
会议室内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
『恕我直言，这个强度的肉体，除了反器材武器外，我认为极少常规武器能达到有效杀伤。』
将军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就用反器材武器。」他说，「还有什麽问题？」
「长官。」另一名幕僚开口，声音绷紧，「问题不只是『它们』。」
他按下遥控器，会议室的主萤幕切换成一张全球态势图。
北半球的大片区域被标记为红色。
「EMP效应的影响范围比我们预估的更广。」幕僚说，「欧洲全境丶东亚丶北美西岸的民航系统在过去十小时内近乎瘫痪。目前已确认超过四百架航班失联，其中至少七十三架坠毁。」
会议室内有人倒抽一口气。
「军事层面的损失更严重。」幕僚继续，语速刻意放慢，「解放军东海舰队——三艘驱逐舰丶一艘船坞登陆舰，在坠落物直接命中下沉没。辽宁号受损严重，目前正由拖船牵引返港。」
「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出云号??」他顿了顿，「直接被一艘大型坠落物贯穿，全员阵亡。」
将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七舰队呢？」
幕僚沉默了两秒。
「雷根号航母战斗群目前安全，但我们失去了两艘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
「此外——」他切换到下一张投影片，那是一张标注着各国军事调动的地图，「俄罗斯已经宣布进入『特殊战备状态』，所有战略轰炸机进入待命。中国在四小时前启动了二级战备，北京方面目前没有任何官方声明。」
「北约也在三十分钟前召开紧急会议，初步决议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暂时搁置所有对外军事行动，优先确认各成员国领土内的『异常物体』状况。」
将军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所以你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天上掉下来一堆我们连是什麽都搞不清楚的东西，全世界的军事力量都在互相猜忌，没有人知道该打谁——」
「而那些『东西』，现在正躺在我们的城市里。」
幕僚没有回答。
没有人能回答。
韦德博士适时地补上一句。
『……长官，根据卫星影像初步估算，目前落在东亚沿海??疴，主要是上海地区的大型残骸中，仍有生命迹象的个体数量——』
他停顿了一下。
『——保守估计，超过三万。』
会议室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喔，不过。』韦德博士终於站在画面之中，身穿橘色NBC防护服的他看上去有些轻松。
『我觉得我们不用想太多。』
「韦德博士！请你讲重点！」将军有些恼火对方这种打哑谜的态度。
『我的意思是，地球也不只有人类这种生物存在。』韦德博士依然故我的笑着『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其实有着绝妙的防御机制正在运作着。』
3.
林静语睡的并不安稳，登机前的广播丶翻滚的客舱丶满是血腥味的哭喊丶坠落时的失重感，而她却又深陷梦魇而无法醒来。
窒息感再次袭来，像是披着黑色斗篷的死神伸手勒住她的脖颈，又像是陈姐濒死前的挣扎。
然後，恐惧如同潮水退去一样，慢慢趋於平静，再缓缓消失。
她梦到家里熟悉的味道丶男友的体温丶朋友有点吵的笑声??
她醒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那双翠绿色的瞳孔正在看着她，不是审视丶评估，而是关心。
那是一位绑着4条发辫的少女，正蹲在她的枕头边皱着眉头看向她。
林静语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这些「异世界人」，她的发色是亚麻色的，身上的穿着看不出材质，但柔软又带着某种紧致感，让少女的身型比例非常匀称。
重点在於她的眼睛，如同盛满星河一样，又像我见犹怜般蓄着泪水，让人不自觉地升起保护欲以及亲近感。
『???????○？』对方又再次发出鸟鸣般的语言，虽然仍未理解对方言语的内容，但不知怎麽的，林静语就是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做恶梦了吗？
眼泪忽然就落下，恐惧丶压力丶在陌生环境下的不安全感变成泪滴，爬满林静语的面庞。
少女轻轻的将她的头抱在胸前，柔声用不知名的语言安抚着，就像母亲正在安抚因为梦魇而惊吓的幼童一样。
正在「母亲」怀中宣泄情绪的林静语，理所当然的没有看到几个人影在遗体放置处取走了什麽，也没有看到营地内某处闪烁的萤光。
『货物已发出。目前已完成11个标记。』
『抄收。』
4.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00:03:34
太平洋，美军海上医疗舰
『我的意思是，地球也不只有人类这种生物存在。』韦德博士依然故我的笑着『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其实有着绝妙的防御机制正在运作着。』
『我们在样本上发现了很强的免疫系统。但??它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地球上的病毒株。』
『目前为止几乎所有传染病症都会对，疴??异界人？我先这样称呼吧。』
『所有传染病症都会对它们造成严重影响，即便是最基本的感冒症状。』
「这能杀死它们？」将军迫切的问出声。
『当然不了，将军。』韦德博士摇着头说『除少数个体的极端状况外，他们多半会在一周内发生虚弱丶微量内出血丶咳嗽丶发烧等轻微症状，我说过的它们的免疫系统真的很强。』
『但这制造了我们可以介入的空窗期。』他眼神明亮的看着五角大厦那边的众人说『我需要活体样本做进一步的研究，才能找到??杀死它们的对策。』
『但我得提醒你们，这个空窗期不会很长。』韦德博士少见的严肃起来，
『保守估计虚弱化可能只有一周时间，U-1样本??』他指向第一张解剖台上，那边正火花四溅的动用重型切割器来尝试剥离鳞甲，一时间让众人以为那是某个工作车间而目瞪口呆。
『疴??U-1样本的免疫系统最强，估计36小时後就会完全适应地球病毒株带来的负面影响。』韦德博士也有些尴尬的开口。
『另外，这些生物是有性生殖??我不太清楚它们的生殖周期，但如果给它们时间，我不知道地球会不会变成蟑螂屋。』他冷冷的说道。
将军没有立刻回应，会议室内则是稀稀疏疏的讨论着。
随後他只是抬手，示意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暂停发言，然後看向墙面上那张仍在缓慢刷新的全球态势图。
红点，还在增加。
「嘉手纳通讯中断多久了？」他问。
「二十三分钟，长官。」幕僚回答，「不是EMP残留效应，更像是——主动破坏。」
将军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汉森营呢？」
「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幕僚切换画面，一张即时卫星影像被投射到主萤幕上，「第31远征部队的先遣单位完成集结，正在向嘉手纳外围推进，他们的任务不是接触目标。」
「而是确认。」
「确认什麽？」有人低声问。
幕僚吸了一口气。
「确认那里还是不是『我们在控制的区域』。」
会议室里没有出现反驳声。
将军转而看向另一侧的标注区域。
「熊本。」
「是的，长官。」幕僚点头，「自卫队的回报很零散。目击者描述不一致，有的说是『巨人』，有的说是『野兽』，还有的声称看到『像昆虫一样的东西在屋顶移动』。」
「他们有接触吗？」
「没有。」幕僚摇头，「自卫队目前只敢进行远距离观察。熊本的山地与林区让搜索变得非常困难，而且——」
他顿了一下。
「有至少两个小队在靠近疑似坠落点後失联。」
将军眯起眼睛。
「所以，」他缓缓开口，「冲绳是我们唯一还握在手里的地方。」
没有人反对。
嘉手纳丶汉森丶美军直辖丶海空优势丶後勤线完整。
这是一张不用说出口的共识。
「韦德博士。」将军重新看向萤幕中的研究人员，「如果你只能选一个地方，在哪里捕获活体成功率最高？」
韦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然後抬起头，语气少见地谨慎。
『冲绳。』
『岛屿丶封闭丶人口可控，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的推测没错，这些生物在长距离转移与陌生环境中，会出现短暂的适应迟滞。』
『换句话说，它们现在不是在巅峰状态。』
将军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向作战席。
「我不要火力展示。」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要英雄主义。」
「我要一个活的。」
「不论代价？」
有人忍不住问。
将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会议室里那一张张沉默的脸。
「代价，」他说，「之後再算。」
5.
地球时间2028年4月22日02:17:26
上海，闵行区某处废墟
火堆劈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在断壁残垣间摇曳。
『幸运的』李永，他认为自己今天一整天的经历已经能用这个词来形容，也认为自己现在应该已经用尽这辈子丶上辈子做好事烧好香的阴德了。
先是目睹了异世界舰队的坠落，然後避开了惨死在数百吨钢铁之下的结局，再遇到了「怪物」之间的打斗，原本随行的幸存者们被波及的非死即伤。
他「幸运的」被砸晕过去，醒来後发现自己仍未伤分毫的躺在尸体旁，在他游荡在灾区时又遇上另一群正在寻找庇护的幸存者们。
然後撞上另一群「人」後被「收编」了。
他微微瞥向火堆旁的「人影」—如果那是人的话。
那些生物高大得吓人，最矮的也有两米五，浑身覆盖着浓密的毛皮，面部轮廓介於人类与犬科之间，獠牙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他知道这些生物的数量不只在火堆旁的六个，每个一段时间就有几个从阴影处回到火堆，然後火堆边的其中几个再走向阴影中。
虽然在李永眼中它们都长一个样子，但很明显的它们正在有秩序的换哨警戒。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麽会被「抓来」，他看向与自己待在一起的幸存者们，有男有女丶有老有少，或垂丧或哭泣，零零总总大约15到20人。
它们到底想干嘛？李永看到它们在火堆旁的某个举动，忽然想到某个可能性，立刻汗毛倒竖。
它们正在切割一块经过不知名手法烹煮的不知名肉块。
是的，他们一定是被当作「粮食」而被俘虏了！！想到这里李永浑身不住颤抖，想起身逃跑却又双腿无力的看着那一个高大的身躯缓缓逼近??
当冒着油光的肉块被递到他面前，李永愣了一下。
『???????→?』对方低沉的嗓音如同重低音一样，震荡着李永的胸腔。
他听不懂对方的意思，但对方又将手上的食物递了过来，李永看到其他人也被分配了食物。
「疴??谢谢？」他接过食物，本能的道谢，却换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应。
「xi??谢丶谢谢？」不甚标准，但对方还是磕磕绊绊的学着他说。
一时间李永愣愣的看着眼前「笑着」的生物，不知该如何回应。
兽人似乎对自己的发音很满意，它转头向同伴发出一串低吼，语气里带着某种炫耀的意味。
火堆旁传来几声嗤笑般的鼻息。
李永忽然意识到，那是它们在「笑」。
「鲁！」兽人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盔甲，力量大的让李永心惊，它说了一个单词，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李永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一张毛茸茸的脸上看出「期待」这个表情的。
「鲁？」他不确定的开口，换来对方一阵傻笑，然後它指着李永。
李永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李??李永。」他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
『☉↓????』鲁??姑且这麽称呼，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嘴型，像是在努力记忆。
「李??咏？」
「永。李永。」他又重复了一次，刻意放慢语速。
「李—永。」鲁点了点头，发音依然有些含糊，但已经比刚才进步不少。
然後它又指向火堆旁的另一只兽人。
「卡札。」
那只被点名的兽人抬起头，朝李永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爪子，算是打过招呼。
鲁继续指，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同伴的名字。
「波克。」「兹玛。」『?※?』
李永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跟着默念，像是小学生在背课文。
这场景太荒谬了——十分钟前他还以为自己要被当成晚餐，现在却在和一群两米五的毛茸茸巨兽互相自我介绍。
但不知道为什麽，他握着肉乾的手不再发抖了。
6.
小家伙是我们之中最年轻也最聪明的士兵，我也就放任那家伙去闹了。
那家伙拿着我们从附近搜刮来的食物??这也是它先发觉哪些裹着奇怪薄膜的东西是能吃的。
它就拿着烹煮过的食物大剌剌的蹲在那位雄性面前，我们一直在猜测他们到底是什麽种族。
与精灵种不太像丶又比小人种高了许多，但总之应该是本地的原生种丶原住民，於是我下令把他们控制起来，或许能帮我们快速了解这个陌生的战场。
『希?谢丶谢谢？』小家伙吃力的学着对方的发音，艰难的吐出一个词，得到对方明确的回应後，它迫不及待的转头。
「队长！我会说他们的话了！」这番话惹的坐在火堆旁的老兵们哈哈大笑。
「加油，我们就靠你问出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了。」一人笑着打趣道。
『鲁斯。』它拍了拍自己的胸甲，看着对方说。
「鲁？」对方艰难的用兽人语说，又再次让小家伙开心不已。
然後它又指向火堆旁的卡路尔。
『卡札。』
那只被点名的卡路尔抬起头，朝他们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爪子，算是打过招呼。
小家伙继续指，一个接一个地报出同伴的名字。
『波克。』『兹玛。』「队长。」
我只是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幕。
小家伙的直觉一向很准。如果它觉得这些生物值得沟通，那或许真的值得。
至少，比起杀光他们然後在这片废墟里瞎摸索，这个方法省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