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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还是那间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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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严华从随身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纸盒子,轻轻放在那张满是茶渍的长条桌上。
「啪嗒。」
那是一个小纸箱,上面印着红色的「吡喹酮」字样,边角有些磨损,那是严华一路死死护在怀里蹭出来的痕迹。
「五十盒。」
严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她低着头,「去省卫生厅磨了两天,全省能拿出来的就这麽多。这还是从各市调来的。」
五十盒。
按照现在的治疗方案,一个疗程至少需要两盒。
也就是说,这这点药,满打满算只能救二十五个人。
叶蓁看着那个孤零零的纸箱,指尖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钢笔。笔帽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但心底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这是这个时代的痛。
在这个物资匮乏丶信息闭塞的八十年代初期,有些东西,不是你有钱丶有技术就能解决的。它像是一道天堑,横亘在生与死之间。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
孙副县长往椅背上一靠,那把老旧的木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表情,那种神态让人想把那杯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脸上。
「严局长,叶医生,我就说你们是太年轻,不懂国情。」
孙副县长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指关节敲了敲红色的标题,「看看,省厅的文。吡喹酮是国家战略储备药,优先供应南方重灾区。咱们北方?那属于『非疫区』,配额本来就少得可怜。」
他瞥了一眼那个纸箱,眼神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堆垃圾:「这五十盒,估计还是看在严局长的面子上给的吧?怎麽?你们打算搞个抽签?看看哪二十五个倒霉蛋能活命?」
严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孙得志!这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说这种风凉话!」
「我这是实事求是!」孙副县长把脸一板,官威十足,「既然药不够,那这筛查就没法搞!查出来治不了,除了引起恐慌还能干什麽?我建议,封锁消息,把烂泥湾那块地给圈起来……」
「圈起来等死吗?」叶蓁冷冷地打断他。
孙副县长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叶蓁!注意你的身份!这里是县委,轮不到你一个医生指手画脚!你捅了这麽大的篓子,现在收不了场,这个责任谁来负?」
「吱!」
会议室那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逆着光,身形高大得像是一座山,直接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线。
一件版型挺括的军绿色将校呢大衣披在肩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作训服。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股能把人冻僵的寒气。
顾铮。
他站在那里,根本不需要说话,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和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就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孙副县长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见有人敢闯县委会议室,当下就想拍桌子骂人。
「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
话音未落,顾铮那双冰冷的眸子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
孙副县长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看见了男人大衣里面的肩章——那杠星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孙副县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顾铮根本没搭理这一屋子的虾兵蟹将。他的视线在会议室里迅速扫了一圈,像雷达一样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叶蓁。
原本冷硬如铁的眼神,在触及那个清瘦身影的瞬间,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他大步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丶笃」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在叶蓁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瘦了。」
顾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才放你出来几天?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眼圈黑得像熊猫。」
会议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一屋子的干部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严华张大了嘴巴,看看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叶医生,再看看这个气场恐怖的年轻军官,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
这是……两口子?
孙副县长更是哆嗦着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恨不得原地消失。
叶蓁声音有些疲惫:「你怎麽来了?」顾铮身上那种独有的丶带着淡淡菸草味和阳光味道的气息,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下来。随即又哑然失笑,算算日子,可不来这一周了,到回家的时候了。
「来接媳妇回家。」顾铮理直气壮,随即转过身,那种温柔瞬间消失,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主位上的孙副县长,最后落在桌上那个可怜巴巴的小纸箱上。
「我来一会儿了,本来不想进来的。」顾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可你们欺负一个女同志,这就是你们县委的作风?看来青云县的水土,不太养人啊。」
孙副县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在讨论工作,讨论那个……药的问题……」
「药?」
顾铮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在那盒吡喹酮上点了点,「就因为缺这个?」
叶蓁深吸一口气,看着顾铮的眼睛。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能量,也知道他在顾家的地位。
也许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顾铮。」叶蓁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青云县下面的烂泥湾发现大量血吸虫感染者,急需吡喹酮这种药。严局长跑断了腿,只拿回来五十盒,说是南方省份可能多些。你有办法吗?」
顾铮看着她。
那个小女人眼里没有求助的软弱,只有对生命的执着,和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该死的,她这副样子简直迷人得要命。
「我打个电话。」
他转身,看都没看孙副县长一眼,直接走向会议室角落的那台红色电话机。
「借个电话。」
虽是问句,但他已经拿起了听筒。
孙副县长刚想张嘴说那是内部专线,不能随便打长途,但看到顾铮那个背影,他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铮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那不是普通的民用线路,在这个年代,能背出这个号段的人,背景都不简单。
「嘟——嘟——」
电话接通了。
顾铮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慵懒的痞气:「二叔,是我,顾铮。」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别跟我扯闲篇。我在青云县,媳妇儿被人欺负了,没药治病。」顾铮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着电话线,眼神却始终锁在叶蓁身上,「我要吡喹酮。有多少要多少。」
电话那头似乎震惊了一下,大概是在咆哮这种药有多难搞。
顾铮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南方那边的库存不是有吗?我要的不多,先给我调一千盒过来。」
「咣当!」
孙副县长的茶杯终于还是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一千盒?!
严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五十盒,这人张嘴就是一千盒?而且听那语气,就像是在菜市场买一千斤白菜一样随便!
「不够?那就从总后勤部的机动库里调。」顾铮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蛮横,「二叔,我不管你用什麽办法。今晚八点前,我要见到药。走军用运输机,空投也行,最近的军用机场我知道在哪。」
「对,算我欠你个人情。就这样。」
「啪。」
电话挂断。
顾铮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众人。
「明天派车去邻市的空军场站拉货。」顾铮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两袋大米,「一千盒,够第一批急用了。」
说完,他根本不给这些人反应的时间,大步走到叶蓁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厚厚的茧子,将叶蓁那双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行了。」顾铮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孙副县长,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破事,让他们自己去擦屁股。」
「跟我回家。」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充满了官僚气息和绝望氛围的会议室里,顾铮就像是一个蛮横的强盗,抢走了这里最珍贵的宝藏。
他牵着叶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件军大衣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扬起,带起一阵风。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会议室里依然一片死寂。
严华看着那个装着五十盒药的纸箱,突然又想哭又想笑。
而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孙副县长,此刻正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擦汗,连那份「红头文件」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都没敢吭声。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厢里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车窗外是灰败的冬日原野,车内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空间。叶蓁靠在副驾驶座上,一个搪瓷保温杯被硬塞进她手里,杯身传来的温度,顺着掌心一点点驱散了盘踞在她身上的寒意。杯子里是红糖水,带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她的视线落在身旁的男人身上。顾铮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紧绷,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就是这个男人,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撞开了她面前那堵密不透风的墙。
「顾铮。」叶蓁转头看着专注开车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刚毅冷硬,但此刻看起来却格外顺眼。
「干嘛?」顾铮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着方向盘,「别用这种崇拜的眼神看老子,容易走火。」
叶蓁忍不住笑了,那一瞬间,这几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我是想问,那一千盒药,真的能运来?」
顾铮腾出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那一丝不苟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你当我是谁?」
男人转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芒,嘴角那一抹痞笑,张扬得让人心跳加速。
「在这个地界上,只要是你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老子也给你摘下来。」
「更何况只是几盒破药。」
叶蓁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
真甜。
甜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