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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寒海传檄,深谷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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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长兴四年十二月十一,丑时。
    杭州湾的寒风穿宫城而入,拂动文德殿暖阁里的烛火,明明灭灭。
    钱元瓘立在巨幅舆图前,指尖停在幽云一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昨夜契丹南下的急报,像一块冷石,压得整座宫殿都发沉。
    「崔仁冀。」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不敢抬头。
    崔仁冀快步上前,躬身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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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在。」
    钱元瓘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文牒丶驿报,最终落向东南海面。
    烛火在他眸底一跳,映出几分不容置疑的锐色。
    「拟令。」
    他开口,一字一句稳如刻石。
    「吴越全境沿海备御,各州府兵马分守沿江沿海要隘。」
    「水师诸营,除留守港务者,悉数出航,列阵杭州湾外洋。」
    他抬手,轻点舆图上漳泉地界。
    「再令水丘昭券,以市舶司名义,徵调福州丶漳州可用海船,募乡勇,补兵源。」
    「至于漳境隐患……」
    钱元瓘语气淡得看不出喜怒。
    「传命阚(kàn)帆,此人本领南江马步军,久处处州丶温州丶台州一线,
    今福州防务已由水丘昭信全权负责,可调其自福州引部南下,入漳泉驻所。」
    「一月之内抵达漳泉驻地,整军两月,满三月之期后,再入山清剿陈诲残党。」
    崔仁冀笔尖微顿,立刻低头疾书。
    他听得明白,大王这是不急收网,只布困局。
    暖阁外,海风撞着檐角铜铃,叮铃轻响,细碎却急促。
    钱元瓘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喉间微动,终究没再多说。
    中原自明宗驾崩,新君改元应顺,朝政早已落入权臣之手。
    陆地之上再无安稳棋局。
    吴越的生路,从今往后,只在万顷碧波之间。
    未时,福州深宫。
    王继鹏将案上一只瓷盏扫落在地,青瓷迸裂的脆响刺破殿内死寂。
    「吴越沿海备御?水师列阵外洋?」
    他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
    身旁内侍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杭州那边……动静极大,不像是寻常操练。」
    王继鹏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漳泉方向,指尖死死攥着窗沿。
    榷场盟约墨迹未乾,吴越转眼便摆出刀兵之态。
    他不是不慌,是慌到不敢外露。
    中原新君刚立,契丹压边,后唐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东南。
    闽国孤立无援,一旦吴越真动手,他连还手的馀地都没有。
    「传我令。」
    王继鹏声音发紧,却强装镇定。
    「福州水师沿海戒备,只盯不战。
    吴越船只靠近闽境十里,立刻示警,不许先起冲突。」
    内侍连忙叩首:「奴才遵旨。」
    王继鹏回身望着案上未收的盟约文书,嘴角扯出一抹涩笑。
    所谓盟约,不过是强者给弱者的一层薄纸。
    风一吹,就破了。
    申时,漳州深山。
    山雾浓得化不开,寒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低响。
    陈诲坐在简陋山寮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海图。
    头发蓬乱,衣衫沾着泥尘,唯有一双眼,依旧阴鸷锐利。
    区彦章立在阶下,一身短打,神色恭谨如常。
    他自假死归队,便一直伴在陈诲身侧,半分异样不露。
    「头领,福州那边动了。阚帆领兵南下,直奔漳泉而来。」
    区彦章声音压低,语气自然,如同寻常部曲禀报军情。
    陈诲指尖在海图上一停,指甲几乎要嵌进羊皮里。
    「阚帆……」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
    「钱元瓘这是要把我困死在这山里。」
    区彦章垂首道:「漳州港口已由陈章全盘接手,港内船只丶渡口丶仓廪,尽在其掌控之中。
    吴越摆明了,是要断我们的外援与后路。」
    陈诲抬手,按住桌角,指节泛白。
    他通南汉丶谋三州的事早已暴露,如今成了丧家之犬。
    出山,是死路。
    硬拼,是飞蛾扑火。
    留在山里,也只是被慢慢困死。
    「传令下去。」
    陈诲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收拢部众,藏好粮草,封死出山要道。
    不许任何人擅自露头,不许与吴越兵士冲突。」
    身边心腹一愣:「头领,那我们……」
    「等。」
    陈诲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狠戾。
    「等南汉消息,等东南生变,等一个他们顾不上我们的时机。」
    他现在只剩一条路——藏丶拖丶熬。
    谁先沉不住气,谁先死。
    区彦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恢复如常。
    酉时,杭州文德殿。
    驿报如雪片般送入殿中,崔仁冀一份份整理,神色愈发凝重。
    「启禀大王。」
    他捧着最新一封密报,躬身上前。
    「胡进思部,苏州水师两百馀艘,已列阵杭州湾。
    钱弘僔部,明州沿岸戒严完毕,沿岸烽燧齐备。」
    「水丘昭券已入漳泉,市舶司船只徵调顺利。
    陈章已按令接管漳州全境及港口防务,明码号令,布防森严。」
    「区彦章仍在陈诲身侧,蛰伏不动,消息暂未传出。」
    钱元瓘坐在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不疾不徐。
    「洛阳那边,可有新消息?」
    崔仁冀神色一沉:「依旧断讯。
    密探已有七日不曾传回一字,想来京中已被权臣牢牢锁死。」
    钱元瓘眸色微冷。
    他不用想也知道,后唐朝堂早已变天。
    李嗣源一死,中原再无压得住局面之人。
    皇子争位丶权臣擅政丶藩镇观望,大乱已在眼前。
    「继续派人盯紧洛阳。」
    钱元瓘淡淡开口。
    「但凡有一字传出,立刻送进宫中。
    中原越乱,我吴越越要稳。」
    崔仁冀躬身:「臣明白。」
    钱元瓘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天色。
    陈诲躲在深山,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是藏在陈诲身后丶一直没露面的人。
    南汉。
    还有洛阳那只看不见的手。
    戌时,福州城外驿馆。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从软禁唐使的院落侧墙悄无声息翻出。
    来人裹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巾,怀里揣着一封封密写的信笺。
    信上密密麻麻,记着闽国布防丶吴越动向丶陈诲叛逃丶漳泉易手。
    他绕开巡夜兵士,快步钻进一条暗巷,将信塞进早已约定好的铁匣。
    这些信,会先由陆路入南唐境内,再辗转北上,送往洛阳。
    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不留半点痕迹。
    从信送出的那一刻起。
    东南的动静,便再也瞒不住中原朝堂。
    亥时,漳州港口。
    陈章立在码头高台之上,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神色肃然。
    他一身甲胄,号令分明,港内船只调度丶兵士巡防丶渡口盘查,皆由他一手掌控。
    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全无半分遮掩。
    亲卫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将军,深山方向依旧安静,陈诲部未敢异动。」
    陈章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淡淡开口:「他不是不动,是不敢动。」
    「阚帆不日便至,漳泉全境皆在吴越掌控之下。
    他出山是死,缩在山里,也只是苟延残喘。」
    亲卫点头:「那我们是否要加强封锁?」
    「不必。」
    陈章抬手按住腰间刀柄。
    「按大王令,只守不攻,只封不剿。
    等阚帆部整军完毕,等三月之期一到,再入山清剿。」
    有些局,不必急着破。
    有些人,不必急着杀。
    有些根,要等时机一到,连根拔起。
    子时,杭州文德殿依旧灯火通明。
    钱元瓘没有就寝,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幅巨大的海内舆图。
    从杭州湾到闽海,从漳泉到潮州,再往南,便是南汉疆域。
    一条线连着一条线,一环扣着一环。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贼巢潜伏。
    陈章在港口明控。
    阚帆在南下途中。
    所有棋子都已落定,只差最后一步。
    殿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内侍躬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
    「大王,福州急报。」
    钱元瓘抬眼:「念。」
    「唐使软禁之地,有人夜间私出,疑似向外传信。
    王继鹏已下令封锁院落,严查内外往来。」
    钱元瓘眸色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唐使团里有人暗通中原,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看来洛阳那边,已经等不及要插手东南了。
    钱元瓘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福州与漳州之间的海域。
    那里一片空白,却像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涌。
    陈诲未死。
    南汉未动。
    中原暗流汹涌。
    闽国人心惶惶。
    这盘棋,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杀机四伏。
    他缓缓靠回椅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吴越已经扬帆,可风浪,才刚刚开始。
    丑时,杭州湾潮水微涨。
    远处水师战船灯火连绵,如一条卧在海上的长龙,不动不摇,却气势沉凝。
    钱元瓘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疲惫,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待风。」
    不是不杀,不是不剿,不是不收网。
    是等一个最合适的风。
    等中原彻底大乱。
    等南汉按捺不住。
    等闽国自露破绽。
    等陈诲不得不动。
    等到那时,再一剑出鞘,斩尽所有隐患。
    崔仁冀再次入殿时,见大王望着那张纸,神色平静。
    「大王,时辰不早,是否歇息?」
    钱元瓘将纸放下,淡淡摇头。
    「不必。」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行事。
    阚帆一月抵漳,整军两月,三月之期不变,漳泉防务不变,水师布防不变。」
    「谁先乱,谁先输。」
    崔仁冀躬身:「臣遵旨。」
    烛火跳跃,映得殿内人影明暗不定。
    窗外夜色深沉,东海之上,暗流无声涌动。
    陈诲在深山蛰伏。
    区彦章在暗处窥伺。
    陈章在港口坐镇。
    阚帆在途中疾行。
    中原在暗流汹涌。
    南汉在隔海观望。
    吴越立于其间,不动如山,却已剑指深蓝。
    这一局,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只待春风起,只待海浪高。
    只待那一朝,千帆齐发,定鼎东南。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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