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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嘱郑氏谨慎,深居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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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一晤后,林墨的话如同在郑婶娘和郑旺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那份因“宫货”带来的短暂喜悦与憧憬,被巨大的不安和警惕所取代。他们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周围的一切,审视“凤栖阁”的日常,审视每一个踏入店铺的顾客,审视那些看似寻常的订单和要求。
    郑旺按照林墨的叮嘱,没有对周掌柜和两位绣娘透露过多,只说宫中规矩森严,东家得了贵人眼缘,更需谨言慎行,事事小心,以免招惹祸端。周掌柜是老江湖,见多识广,听郑旺语气凝重,又见郑婶娘神色肃然,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再多问,只默默将铺子内外看得更紧,对往来人等更多了几分留意。两位绣娘则被要求专注于绣活,不得打听任何与绣品无关之事,尤其不能对外人透露是为宫里做活。
    郑婶娘则将林墨的警告反复咀嚼,越想越是后怕。她深知宫廷倾轧的可怕,那不仅仅是生意场上的明争暗斗,而是动辄抄家灭族的无底深渊。墨哥儿特意提及“厌胜”、“巫蛊”,绝非无的放矢。这孩子定是在那钦天监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会如此紧张他们的安危。
    “深居简出”,林墨的这四个字,成了郑婶娘的行事准则。她几乎不再亲自到前堂招呼客人,除非是熟识的街坊女眷,寻常男客一律由郑旺和周掌柜应对。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绣房,亲自监督绣活,检查每一件用料。宫里送来的那“避秽香”,她也留了个心眼,在熏蒸前,偷偷用油纸包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藏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交货前的打包,她必亲自动手,包裹的绸布、丝线、乃至捆扎的方式,都有固定章程,绝不许外人插手。每次宫里来人取货,她都坚持要对方当面查验清楚,并在收条上签字画押,收条则小心收好,与订单、定金凭证等锁在一处。
    她还让郑旺暗中打听,如今宫里哪位娘娘最得圣心,哪位又不太得意,与哪些宫室走得近。郑旺费了些周折,通过牙行、茶楼、乃至给宫里送菜送炭的杂役,隐约拼凑出一些信息:如今后宫,以陈贵妃和贤妃最得宠。陈贵妃宠冠六宫,其父兄在朝中亦有权势。贤妃则出身清贵,性情温婉,颇得圣上敬重。至于那位订购绣品的贵人具体是哪一宫,却打听不出确切消息,只隐约听西华门的守卫提过,似乎是陈贵妃宫中的人来取过货,但不敢确定。
    郑婶娘得知后,心中更是凛然。若是陈贵妃,其盛宠之下,盯着她、想扳倒她的人不知凡几。为贵妃做绣活,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她叮嘱郑旺,到此为止,莫要再打听了,知道得越多,越是危险。只要他们本分做事,不出差错,或许还能平安。
    与此同时,郑婶娘开始有意识地控制“凤栖阁”的生意规模。对于外间的大宗订单,尤其是那些来路不明、要求古怪、或是背景复杂的,能推则推,借口多是“绣娘人手不足,赶制不及”。对于熟客,也尽量维持现有规模,不再刻意扩张。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教导两位绣娘新花样、新针法上,力图将“凤栖阁”的绣品做得更加精益求精,以“质”而非“量”立足。她甚至开始考虑,等这批宫货做完,便以“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为由,逐渐减少甚至停止承接宫里的活计,将重心完全转回民间。虽然这意味着失去一条重要的财路,但比起平安,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林墨这边,也因郑家之事,在钦天监中更加谨小慎微。他几乎停止了所有对“厌胜”案的主动探查,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分内的天文观测、历法计算和文书整理工作中。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对同僚的议论、上官的指派,一律恭顺应承,绝无二话。在档案库遇到刘老吏,他也只是恭敬行礼,不再试图攀谈。他如同一滴水,彻底融入了钦天监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不激起一丝涟漪。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孙司历对他的刁难虽因他的“顺从”而少了新意,但偶尔仍会寻些由头,派给他些耗时费力、又无甚功劳的琐事,或是当众挑他文书中的小错,加以斥责。林墨一律坦然受之,毫无怨言,改正得又快又准,让孙司历也渐渐觉得无趣。
    那位曾帮他遮掩夜探档案库、又邀他饮酒试探的王博士,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在回廊、院中相遇,会微微颔首,但极少交谈。林墨能感觉到,王博士的目光有时会若有所思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探究。他不知王博士是敌是友,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目的。他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维持着木讷本分的表象。
    至于内官监,自那次“问话”后,再无动静。但林墨知道,这种安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张永那张阴鸷的脸,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他脑海中,提醒着他,危险从未远离。
    他开始更加留意钦天监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同僚间的闲谈,上官议事时泄露的只言片语,甚至宫中派来传旨或询问天象的太监的只言片语,他都暗暗记在心里,回去后再细细琢磨。他不再试图去档案库寻找线索,而是转向整理、抄录那些与“灾异”、“天象示警”相关的陈年奏报、记录。这些文书浩如烟海,枯燥乏味,无人问津,孙司历也乐得将这些“无用功”丢给他做。林墨却做得一丝不苟,因为他知道,许多隐秘,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的“天象”记录之中。十年前显陵渗水前后,天象可有异常?钦天监当时是如何记录、如何解释的?这些,或许都能在浩繁的卷帙中找到蛛丝马迹。
    他不再追求一蹴而就,而是如同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搜集、整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赶在暗处的对手再次出手前,找到足以自保、甚至反击的筹码。郑家的安危,如今也系于他能否在钦天监站稳脚跟,能否在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中,拥有一定的斡旋能力。
    这日,林墨正伏案抄录一份关于“彗星袭月”的古旧记录,王博士忽然踱步过来,在他案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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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司历近日,很是勤勉啊。”王博士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墨连忙放下笔,起身行礼:“下官愚钝,唯有勤能补拙。王大人有何吩咐?”
    王博士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他案上堆积如山的旧档卷宗,又落到他正在抄录的文书上。“灾异之说,虚无缥缈。林司历倒是肯下苦功。”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且天象示警,关乎国运民生,多了解些,总无坏处。”林墨垂着眼,恭敬答道。
    王博士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听说,你同乡亲戚在京中开了家绣庄,生意不错?”
    林墨心中一凛,背后瞬间渗出冷汗。王博士如何得知?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试探?他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只平静道:“回王大人,是下官一位远房表亲,在江宁本是做绸缎绣品生意,近日来京探路,开了间小铺,糊口而已,谈不上不错。”
    “哦?在何处?”王博士似随意问道。
    “在……南城一带,具体何处,下官也未细问。”林墨不敢说出东四牌楼,故意说得含糊,“下官在衙门事忙,与亲戚走动也少。”
    “南城?”王博士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本官听说,东四牌楼新开了家‘凤栖阁’,绣工颇精,近日还得了宫里贵人的赏识。本官还以为是林司历亲戚的产业,看来是弄错了。”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旧平稳:“王大人口中的‘凤栖阁’,下官未曾听闻。下官亲戚的铺子,名号粗陋,想必入不得大人耳目。”
    王博士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原来如此。本官只是随口一问。林司历继续忙吧。”说罢,便转身踱步离开。
    林墨缓缓坐下,只觉得手心一片冰凉。王博士为何突然问起郑家的铺子?是巧合,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凤栖阁”得了宫里贵人赏识的事,虽然郑家极力低调,但毕竟宫里的太监来过几次,难免会走漏风声。王博士身为钦天监博士,消息灵通,知道此事也不奇怪。但他为何特意来问自己?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意识到,自己与郑家的关系,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隐秘。王博士今日看似随意的一问,实则可能是在敲打他:你的一举一动,并非无人知晓。
    他必须更加小心。不仅自己要小心,也要让郑家更加谨慎。他立刻写了一封简短的密信,通过老法子传递给郑旺,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风闻东四牌楼‘凤栖阁’得宫中青睐,恐惹人注目。近日有上官问及,含糊应对。切记,深居简出,低调行事,勿与官面人多言,尤勿提与我关联。一切如常,静观其变。”
    郑旺收到信,心中骇然。林墨的上官竟然也听说了“凤栖阁”,还特意询问林墨!这绝非好事。他立刻将信给母亲看。郑婶娘看完,脸色也白了白,随即强自镇定,道:“墨哥儿说得对,咱们更要小心。从今日起,对外只说铺子是江宁老号分店,东家是江宁郑氏,莫要再提任何与官面有关的话。若有官面上的人来打听,一概推说不知。铺子里的事,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咱们就是本分生意人,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
    “凤栖阁”内外,气氛更加紧张。郑婶娘几乎不再露面,所有对外交涉,皆由周掌柜和郑旺出面。周掌柜经验老到,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殷勤,也不至于失礼。郑旺则尽量收敛憨厚,学着周掌柜的样子,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对宫里的订单,他们更是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每一道工序都反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宫里的第二批货,在腊月中旬按时交付。来取货的仍是那位面白无须的太监,验看得很仔细,对绣工和用料似乎颇为满意,没多说什么,付清余款,拿了收条便走。郑婶娘和郑旺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至少,这批货平安交出去了。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可以稍稍喘息之际,那位太监在腊月二十二再次登门,带来了第三张订单。这次不再是零散的绣品,而是一整套寝具:包括床帐、锦被、枕套、床幔等,花样是繁复华丽的“百子千孙”图,要求用最上等的苏绣技法,金线银线交织,工期给了三个月,定金丰厚。
    郑婶娘看着订单上那寓意多子多福、却繁复到极致的图案,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这样一套寝具,价值不菲,工艺要求极高,做成了,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这也意味着,他们与宫里的绑定更深了,想脱身更难了。而且,“百子千孙”这样的图案,用在寝具上,其象征意义太过明显,指向性也强。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墨警告的“厌胜”之术,心中寒意更甚。
    但,她能拒绝吗?不能。宫里贵人的订单,接了是麻烦,不接,可能立刻就是祸事。她只能堆起笑容,恭敬地接下订单,保证按时按质完成。
    太监走后,郑婶娘独自坐在后堂,看着那张订单,久久不语。她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收紧。而她,她的儿子,她的铺子,乃至远在钦天监的林墨,似乎都被网在其中。深居简出,谨慎低调,真的能避开这越来越近的风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今已无退路,只能向前,步步惊心,如履薄冰。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以及,希望墨哥儿在衙门里,能平安无事。林墨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们宫廷生意的凶险。而王博士看似不经意的询问,更是让林墨警醒,他与郑家的关联或许并非毫无痕迹。双方都更加谨慎,如同在薄冰上行走,竭力维持着那脆弱的平静,等待着未知的变数。而新一轮的、要求更高的宫廷订单,又将这脆弱的平衡,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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