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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喜?
这个词闻昭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但还是觉得……挺无语的。
王素昀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脂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厚重,但她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许久,她动了动嘴唇,说:“闻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昭没动,裴植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闻昭和王素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你大概觉得,我是个恶毒的嫡母。”王素昀叹了口气,“把庶女嫁给一个快死的老头子冲喜,逼死了她,还要把她的死说成是意外。”
闻昭挑了挑眉。
王素昀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立马放下了。
“冯家来提亲,我也没料到,冯老爷这个年纪,说句不好听的,都够给我当爹了。”
闻昭寻思原来你知道啊。
随后,王素昀继续说道:“所以冯家来提亲的时候,我是不答应的,他家里那个情况我也清楚,把茗嫣嫁过去,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我跟老爷说了,这门亲事不行。老爷说,冯家出了很高的彩礼,高到可以把柳家从泥坑里拉出来。我当时不知道柳家已经倒了什么地步,后来才知道——”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库房空了,铺子亏了,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堵在门口,老爷瞒了我大半年,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才跟我说。”
“家里主做布料的,有一批布染坏了之后,账上银钱出现大笔亏空,又因为……因为那个不争气的孽子,在外面赌钱,亏出去大半家底。”
王素昀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非常苦涩,“老爷说,冯家的彩礼能救柳家,只要茗嫣嫁过去,柳家的债就能还清,铺子就能盘活。闻姑娘,你也是大家族出身,你也晓得,我们都是看起来有几进几出大宅子,实则每年一算账,这些丫鬟小厮,府里每天吃穿用度,开销大的吓人。”
“可这些东西又砍不得,面子虽然是虚的,但一旦别人知道你们家连面子都不维护了,谁还敢和你做生意?”
闻昭自然明白这一点,只是柳茗嫣作为庶女,既不是家里享受资源最多的,也不是吃穿用度最奢靡的,凭什么最后要牺牲的却是她?
“我能怎么办?我嫁进柳家二十多年!我当初出嫁的时候,家里姊妹都笑话我,嫁了个商户,从此在她们那儿都矮一头,好不容易这几年稍微好些了,我自觉腰杆能撑起来了,结果又这样了?”
闻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已经被岁月和焦虑刻满了痕迹的脸,忽然冒出来一句话,“所以,败光家底的孽子,是你儿子吧。”
王素昀:“……”
“不要把自己说的很可怜,你一点也不可怜,布料染坏不怪你,但是你儿子把家业败光了,转头要推庶女出去顶锅,你们两夫妻算盘打的叮当响,只在于他是执行者你是听从者,但其实这两者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你两差不多。”
王素昀再次:“……”
闻昭摆摆手,她有点不耐烦了,“请相信,我是真的不在乎你们家这点烂糟事到底谁责任更大,但我现在很好奇,柳茗嫣人已经死了,虽然她的死因还没有调查清楚,但是你们怎么跟冯家交代?”
王素昀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冯……冯家那边,我跟老爷合计过了,就说她得了急病,肯定是……没办法嫁过去了。”
“真的?”
“真的。”
“冯家知道柳茗嫣已死的事了吗?”
王素昀顿了顿,“不知道。”
她嘴上说的是不知道,可实际上闻昭清清楚楚的看见她的手猛地握紧了桌角,显然非常紧张。
——那就是知道了。
于是事情反而变得有意思了起来,柳茗嫣昨天才死,当夜里闻昭带大理寺上门,现在也才第二天下午,冯家这么快就知道了?
是早就安排了人手在柳家蹲消息,还是……别的什么?
“柳太太,我就想知道冯家是怎么定下的柳茗嫣?当真是合了八字然后定下的?不过我也没太搞懂,冯老爷六十来岁,柳茗嫣刚刚及笄,合八字也合不到这两个人身上吧。”
王素昀垂着眸,又忽然抬眼,“我不知道。”
“这大概率是老爷找的门路,不然冯老爷也不知道世上有茗嫣这号人,既然能找上她,就是有理由的。”
闻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闻昭鬓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随后她忽然问了一句跟案子毫不相干的话:“柳夫人,你有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有。”她说。
“就是这件事。闻姑娘,我心里知道,你已经觉得我是恶毒嫡母了,但我只是……只是不关心她,吃穿用度我没少过她一分,家里姊妹虽然关系并不和睦,但也不会有互相欺凌的事情发生。”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白色的旗在风中翻飞。
“我没想让她死,也没想过让她嫁给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一嫁过去就守寡……守寡的日子,我心里清楚,这孩子好带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故意推她入火坑。真正推她进去的,是她父亲。”
闻昭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平淡,“柳太太,今天就到这里。有什么进展,我会让人通知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吉祥暂时由大理寺带走,她是重要的证人,留在柳府不安全。”
王素昀没有反对,也没有点头,就只是坐在椅子上。
闻昭提着木箱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迈过门槛,走出去,身后传来王素昀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茗嫣下葬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看她最后一眼?”
“案子结束后,尸身发还回家,丧事自然是柳家承包。”
闻昭往前走走廊很长,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墙壁,粗糙的像皮肤上结了痂的伤疤。
门外,裴植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