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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英雄儿女》的改编，长影厂电影和张大彪连环画差不多是同期创作的，但张大彪弄了个《英雄赞歌》附在了连环画的最后一页，并录制了一个版本先一步传遍全国，形成了「思维定势」。
所以电影剧组那边就尴尬了。
武导演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开始讲述这一年多来的「心酸史」。
「张大彪同志，说实话，我本来不想来打搅你的。」武导演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摄制组有自己的作曲团队，实力不差。从电影筹备开始，我们就在同步创作主题曲。」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五个版本。我们前前后后改了五个版本。」
「第一版，雄壮有余，细腻不足，像部队行军号，不像一首歌。」
「第二版，抒情有了，但气势没了，听着像是思乡曲。」
「第三版丶第四版，折中来折中去，四不像。」
「第五版——」武导演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第五版其实已经很好了，我们自己都觉得不错。但是——」
「但是，」武导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1962年9月，你们的《英雄赞歌》随着连环画一起发出去了。那首歌印在连环画最后一页，全国多少万册？广播里放了多少遍？学校里教了多少回？」
他看着张大彪，眼神里既有敬佩也有哭笑不得的无奈——
「张大彪同志，你知道什么叫'先入为主'吗？」
「我们请试映的观众听第五版的主题曲，你猜他们怎么说？」
武导演伸出手，模仿观众的语气：「'挺好的，但是——不如《英雄赞歌》。'」
「'能不能换成《英雄赞歌》？'」
「'我一听到英雄儿女这四个字，脑子里自动就响起了那个旋律——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导演同志，你们为啥不用这首歌呢？'」
武导演说完，整个人往石凳靠背上一靠，双手一摊，表情写满了两个字——投降。
摄制组的一个年轻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们作曲老师都快气哭了，说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岁的小孩儿堵死了路。」
张大彪听完，没急着说话，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沐婉晴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低着头，手里的蒲扇攥得指节发白。
【有点想笑怎么办？】
【我们那个时候也不知道你们在拍电影啊？】
沐婉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武导演，」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个……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我可以重新录一个版本？适合电影的那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武导演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
张大彪接过话头：「她是沐婉晴，《英雄赞歌》的原唱，也是我的未婚妻。」
武导演马上反应过来了：「哦哦哦，是沐婉晴同志啊，你好你好。」
武导演看着沐婉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无奈的解释道：「沐婉晴同志，我听过你在广播里的版本，唱得非常好，非常有感染力。」
沐婉晴的眼睛更亮了。
「但是——」
这个「但是」像一盆凉水。
武导演斟酌着措辞：「电影是一个特殊的艺术形式，画面和声音要高度配合。我们这部电影里，唱《英雄赞歌》的场景，是在——」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战场上，硝烟弥漫，战士们前赴后继。需要的是那种——」他握紧拳头，往空中一挥，「金戈铁马丶气吞万里的声音。」
沐婉晴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下下唇——那是她一贯的动作，每当她感到自尊心受挫的时候，她就会这样做。
武导演赶紧补充：「不是说你唱得不好！恰恰相反，你的声音太好了，好到——太柔了，太美了。像月光，像流水。但电影需要的是——太阳，是洪流。」
沐婉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玻璃碎的那种尖锐，是雪花落在地上的那种——无声无息，但冰凉刺骨。
又一次被否定了。
她在学校里不管做什么，都是不断的被否定。
张大彪看了沐婉晴一眼。
他太了解这个姑娘了。
张大彪伸出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沐婉晴的手指。那力道不大，但稳定丶温暖，像是在说——别急，我在呢。
沐婉晴的手指微微一颤，然后慢慢回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没有掉眼泪，只是倔强的笑了一下：「我明白的，武导演。您说的对。」
张大彪松开沐婉晴的手，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他从石桌上摸了根烟，叼在嘴里，也不点。
「所以，武导演，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武导演也没藏着掖着：「我们是为了买这首歌的授权，我们打算重新打造一版主题曲，符合我们电影风格的。」
「武导演，」张大彪咬着没点的烟，声音慢悠悠的，「您是行家，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武导演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认真——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英雄赞歌》的授权好说，这个费用嘛——」
张大彪伸出一根手指。
武导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百？一千？这年头一千块那可不是小数目，要是一千块的话，价格太高了，可是一百块的话，又觉得价格太低了。
但这些是有规定的，不是说你觉得值多少就是多少。
张大彪笑了笑：「一块钱。」
安静。
整个跨院安静了三秒钟。
「多——多少？」武导演愣住了。
「一块钱。」张大彪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象徵性的。我是画连环画的，您是拍电影的，咱们都是为了宣传英雄，歌颂志愿军战士。这种事儿，谈钱就俗了。」
张大彪的想法是：在这个年代，文艺工作者为国家建设服务是证治正确，狮子大开口只会给自己招麻烦，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做人。一块钱的授权费传出去，是觉悟高丶不贪财；要是敢开口要一万，明天报纸上就能登出来「文艺工作者唯利是图」——而且，我张大彪又不傻。
况且，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那点授权费。
武导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剧组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头暗暗惊叹——这小伙子，格局大了去了。他们来之前还在车上商量，万一对方要价太高怎么办丶万一对方拒绝怎么办，结果人家直接——一块钱？
沐婉晴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太了解她的大彪了。
一块钱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接下来那句「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