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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点了点头。他拿起登机牌看了一眼——头等舱，靠过道。他选的座位。靠过道的位置能看到整个机舱的动静，一旦有情况，反应最快。
登机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空乘站在舱门边微笑着用中英文交替问好，他微微点头，迈着修长的腿跨进机舱。头等舱的米色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他把皮箱放进头顶的行李舱，在座位上坐下，扣好安全带。赵和平坐在他旁边。
飞机起飞后，贺少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那张巴黎地图，平铺在膝盖上。他用食指沿着戴高乐机场的位置往西推，找到了维多利亚酒店——在机场西北方向，车程大约四十分钟。地图上，维多利亚酒店的旁边，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另一个名字：巴黎商务酒店。两栋楼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街。
他把地图收起来，偏头望向舷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天空蓝得发紫。他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个小时后，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年零七个月。
然后他把这个数字按死在胸腔最深处，再没有多想。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已经是黄昏。
贺少衍走出机舱，巴黎秋天的晚风从廊桥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乾燥而微凉的气息。
不是海岛那种湿润黏稠的咸腥，也不同京秋风的凛冽刺骨，巴黎的风里混杂着机油味丶烤面包味以及一种他说不上名字的香水味。他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了一颗，拎着皮箱走在队伍最前头，黑色牛津鞋踩在机场鋥亮的瓷砖地面上，节奏稳得不动神色。
同行的队员中有人是第一次出国，走出廊桥后忍不住四处张望了几回——戴高乐机场的玻璃穹顶在暮色中泛着深蓝色调，法文标识牌上的字母弯弯绕绕，与国内机场处处方方正正的仿宋简体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反差。但他们终究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军人，短暂的新奇过后，便迅速收拢了视线，默契地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护卫队形，跟在贺少衍身后。
赵和平快走两步，与贺少衍并肩。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压低声音说道：「何先生，接机的人应该在到达大厅等我们，他举的牌子上写着『欢迎参加巴黎商业会议』。」
贺少衍只微微颔首。他的目光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扫了一圈，将所有能看到的摄像头位置丶安保岗亭丶通道拐角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他来到一个陌生环境后的本能反应。
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接机的人群挤在金属栏杆外侧，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贺少衍在人群中穿行，他比周围绝大多数欧洲人都高出半个头，深灰色西装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窄的腰身，偏分的黑发下是一张轮廓分明丶冷峻如刀裁的东方面孔。几个举着酒店广告牌的金发女郎看到他，眼神跟了一路，交头接耳了几句，捂着嘴笑了。
他没有看她们。他的目光在接机人群中扫了两遭，最终定格在一块写着「欢迎参加巴黎商业会议」的中文牌子上。
举牌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法国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件半旧的棕色灯芯绒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灰毛衣的高领。他正百无聊赖地晃着那块牌子，目光傲慢地扫过每一个从出口走来的亚洲面孔。
赵和平率先迎上去，用流利的法语向小胡子问好：「Bonsoir,noussommeslesreprésentantsdelasociétédecommercedeHongKong.」（晚上好，我们是香港贸易公司的代表。）
小胡子上下打量了赵和平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正要开口应答，视线越过赵和平的肩膀，却被一个正在走来的身影硬生生地截住了。
贺少衍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小胡子。他甚至没有刻意去制造什么气势上的压迫——他只是经过咖啡售卖窗口时顺手买了一杯黑咖啡，用右手端着，步履不紧不慢。不锈钢盖子上小小的饮用口升腾起一缕乳白色的热气，咖啡的苦香在到达大厅浑浊的空气里劈开一道乾净的痕迹。
但小胡子的表情变了。
他看见这个东方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衬衣领口雪白挺括，皮鞋鋥亮得不沾一粒尘埃。他走路的方式与周围拖箱拎袋的旅客全然不同——脊背挺直如松，肩颈线条利落乾净，每一步落下去都踩实了再抬起来，不急不缓，像是整个机场的喧嚣节奏都要给他让道。
小胡子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自己塌下去的腰。他把牌子的木头手柄握紧了一些，嘴唇上那两撇胡子往上翘了翘，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Bonjour,monsieur.」【您好，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对赵和平说话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区别。
贺少衍在他面前站定。他微微垂下眼帘，视线在小胡子脸上停了一秒。那双深邃的黑眸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沉，像是两块被冰水浸透的黑曜石。
他朝小胡子点了一下头。一个字没说。然后偏过脸，用中文对赵和平说：「问他，车在哪里。」
赵和平翻译了。
小胡子立刻转身指向抵达大厅东侧的玻璃门，手指头往外戳了戳，嘴里咕噜出一长串法语。赵和平边听边点头，低声对贺少衍说：「他说车停在停车场C区，是一辆银灰色的雷诺面包车，可以坐十二个人。先送我们到酒店休息，明天再带我们去参加会议。」
「问他酒店的位置。」
赵和平问过之后，小胡子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巴黎市区地图，用指头点着上面一个画了红圈的位置：「三区，靠近歌剧院。」
贺少衍扫了一眼那张地图。他的目光没有在「巴黎商务酒店」那个位置停留，而是越过两个街区，锁定了地图上标注的另一个名字——维多利亚酒店。
就在对面。
他把咖啡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