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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会议室，陈大山刚要按惯例做汇报，杨建平摆了摆手：“老陈，汇报的事不急。我这次来主要看三样东西——项目进度、资金使用、群众评价。先把今天上午竞争性谈判的材料给我看看。“
赵小军已经把材料摆好了。
杨建平翻得很快，目光集中在报价汇总和评分标准上。
“拆成了十二个标段？“杨建平抬头看周晨。
“是。考虑到整体工程量不大，拆分后便于本地中小企业参与，同时压缩了寻租空间。“周晨回答得简短。
“谁的主意？“
“项目工作组讨论决定的。“
杨建平“嗯“了一声，继续翻。
翻到纪委列席记录那页，他停了几秒，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郑国强。
“老郑同志，谈判过程有没有什么问题？“
郑国强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报告杨主任，全程规范，记录完整。每家单位的陈述、报价、评分都是当场公开进行的，没有场外接触。“
“好。“杨建平合上材料，“材料我带一份回去，给市纪委备案。“
陈大山嘴角抽了一下。
市纪委备案——这个分量可不小。
何薇在旁边记录，突然开口：“周乡长，我想问一下，之前第一轮招标被废标，具体原因是什么？网上有些议论说是政府采购程序不规范。“
会议室里空气骤然绷紧。
赵小军的笔尖悬在半空。
马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往周晨这边看。
周晨没有犹豫：“何记者，废标原因很简单——有三家企业协同报价，每个标段的报价几乎相同，且低于合理成本线。根据《招标投标法》第三十三条和第四十一条的相关规定，我们有理由认定存在串通投标嫌疑，因此废标。县纪委目前已经介入调查。“
何薇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动：“串通投标，县纪委介入。可以引用你的原话吗？“
“可以。“
杨建平看了周晨一眼，没说什么。
汇报结束后，杨建平提出要去上河村看看。
车队出发前，周晨抽空给刘根生打了个电话：“杨主任要来，十五分钟后到。公示牌的事，你处理好了没有？“
“搞定了！碎玻璃清了，我让孙铁柱弄了块新木板钉上去，把最新的招标结果手写了一份贴上了。那几个字——不在了。“
“好。“
车在山路上颠了四十分钟。
何薇坐在后排，一路上用手机拍路况，偶尔问赵小军几个数据上的问题。
到了村口，刘根生带着钱有福和张德贵等在那儿。
杨建平下车，看见新钉上去的木板公示牌，走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每个标段的中标候选单位、报价和工期，旁边还画了一张简易的施工路线图。
“这谁写的？“杨建平指着公示牌问。
刘根生往前站了半步：“报告领导，我写的。我小学毕业，字丑。“
杨建平笑了一声，回头对何薇说：“何记者，这个可以拍。“
何薇举起手机，对准了公示牌。
周晨注意到她同时拍了一张公示牌边框上残留的一小块红漆痕迹——刘根生清理得不够彻底。
何薇没问那块红漆是怎么来的。但她都拍了下来。
在村里转了一圈，杨建平看了小学校舍、蓄水池和荒地开发的规划区域。
在小学门口，他蹲下来跟几个放学的孩子聊了两句，问他们知不知道要修路。
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说：“知道！我妈说修好路，我就可以坐车去镇上读初中了，不用走三个钟头。“
何薇的录音笔举在旁边，红灯一直亮着。
回程的路上，杨建平坐在车里没说话。快到乡政府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小周，你觉得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周晨想了两秒：“人。“
“哪方面的人？“
“利益链条上的人。工程从立项到竣工，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想伸手。挡住外面的手不难，难的是防住里面的。“
杨建平没有追问“里面“指的是谁。
他只说了一句：“这话回去我替你转达。“
转达给谁，他没说。
车回到乡政府大院，马德明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杨主任，晚上我安排了个便饭……“
“不用了。“杨建平推开车门，“我还得赶回市里，明天有个会。老陈，材料整理好发到市扶贫办邮箱，三天内。“
“一定一定！“陈大山送到车边。
杨建平上车前回头看了周晨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上了门。
商务车开出大院，扬起一片灰。
陈大山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对马德明说了句：“老马，你那个便饭退了吧。“
马德明张了张嘴，愣是没吭声。
周晨没参与这段对话，径直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才摸出手机——林悦又发来一条消息。
“王二麻子下午三点坐班车去了县城，目前位置在城关镇汽车站附近。要不要继续盯？“
周晨回了两个字：“继续。“
放下手机，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谈判完成，结果可控。
第二行：杨建平带了省台记者。
第三行：何薇拍到了红漆。
他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这个何记者，应该不是随便来的。
……
杨建平走后的第二天，乡政府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但这种安静里裹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走廊里碰面的干部们笑容比平时客气了三分。
周晨上午处理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中标通知书的终稿，让赵小军核对后盖章发出去；另一份是上河村小学维修工程的开工报告，教育局那边已经审批通过，施工队下周就能进场。
十点钟，他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打来的人是省台记者何薇。
“周乡长，我是昨天跟杨主任一起去的何记者。打扰您几分钟。“
“何记者，请说。“
“我昨天在上河村公示牌上拍到了一些红色油漆的痕迹，看位置和分布，不像是施工残留。我想跟您确认一下，那块公示牌是不是被人为破坏过？“
周晨握着手机，略微沉思了片刻。
“何记者，公示牌确实出过问题，我们正在调查。但目前证据还不完整，我不方便对外透露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理解。不过周乡长，如果您这边调查有了结果，能不能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做的这个系列报道，关注的不仅是脱贫的成绩，也包括过程中遇到的阻力。真实的困难比粉饰的成绩更有新闻价值。“
“可以。“
何薇说了声谢谢就挂了。
周晨放下手机。
省台记者主动找上门要深挖——这事有两面性。
用得好，是盾；用不好，是炸弹。
他没来得及多想，赵小军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周乡长，出事了。不大，但挺恶心。“
“说。“
“今天上午，财政所的老方被马乡长叫去谈话了。谈了将近四十分钟。老方出来以后脸白得跟纸一样，见着我绕着走。我拦住他问怎么了，他就说了一句——‘以后别找我了‘。“
周晨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老方被收拾了。
或者说，被敲打了。
马德明的反应速度不慢。
老方给赵小军递支出明细这件事，八成是被马德明察觉了。
乡政府这么大点地方，谁跟谁多说了两句话，瞒不住人。
“老方有没有说马乡长具体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赵小军摇头，“但我猜，八成是威胁他不准再往外递东西。“
“那份预算调整文件的复印件呢？“
“拿到了，在我柜子里锁着。“
“保管好。“周晨没有多余的话。
赵小军犹豫了一下：“周乡长，咱们是不是该跟陈书记通个气？马乡长要是知道咱们手里有那份东西……“
“不急。“周晨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盯好中标通知书的发放流程，确保每一家中标单位在三天内完成合同签订。其他事我来处理。“
赵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晨独自坐了五分钟。
马德明对老方的敲打，说明一个问题——他开始收缩防线了。
上午谈判的结果已成定局，市里杨建平又亲自来背了书，正面硬抗的路走不通。
那他只剩一条路——在内部做手脚。
老方被堵了嘴，财政这条线就断了。
接下来马德明如果聪明的话，会乖乖装几天孙子，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渗透。但如果他沉不住气……
“叮铃铃！”
周晨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刘根生打来的。
“周乡长，你猜谁来了？“刘根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兴奋，“秦老板！她带了三个技术员，一大早就进村了，说要做开工前的测量放线。我问她乡里通知了没有，她说合同还没签，先把基础工作做了，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她还挺负责的。“
“对！我说让村里管饭，她死活不肯。“
周晨微微一笑。
秦雪这个人，会做事。
“你配合她，该提供的数据提供。另外。“周晨停了一下，“孙铁柱这两天在干什么？“
“清荒地呢！带了七八个人，干得热火朝天。上次的事把他吓坏了，恨不得把功补到天上去。“
“让他去帮秦雪。他在村里人头熟，哪家的地界在哪儿、哪段路的地基下面有没有暗沟老洞，他比谁都清楚。“
“行！“
挂了电话，周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色发灰，像是要下雨。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明天有中到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