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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墨林将公文收回袖中,退到门侧。
萧煜跨过门槛,叫住关猛:“名单里剩余的人,明早到北营核实军情。周奕持令传召,你负责问。”
关猛应下,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臣…能替他们讨句话么?”
“先把人查明白。”萧煜语气平淡道。
次日卯时,北营议事厅。
十九名军官交了佩刀,依次入内。关猛坐在案侧,面前摊着旧部名册。
田烈进门便解开护腕,粗着嗓子道:“关将军!南岸巡骑还能凑出七十三人,您一句话,弟兄们就跟您走!”
闻言,几个军官跟着抱拳。
关猛扶住案沿,尚未答话,主位上的萧煜放下笔:“走去何处?”
见状,田烈转向他,单膝跪下:“殿下救出关将军,还替弟兄们追饷。往后殿下指到哪儿,卑职…卑职便打到哪儿!”
“把这句话收回去。”
田烈跪在地上没动。
萧煜取过军籍册,摆在案边:“朝廷任你为军官,给你发饷。奉诏出征你该去,怎么,有人拿私信调兵…你也去?”
“卑职不敢。”
“关猛写信呢?”
此话一出,厅中有人抬起头。
关猛起身,走到田烈面前:“我的私信,也不准听。”
田烈张了张口,关猛按住他的肩:“我入牢后…你们受了委屈。但江陵的兵,不能跟着谁出钱…就替谁卖命。”
萧煜将一张新定的文书递给书吏:“愿意留营任职的,重新具结。军功要有旧档或同袍作证,家产须报来历。亲属在何处任事…也都写清楚。”
后排一名军官迟疑道:“妻儿也要入册?”
“查冒名领饷,查借亲属开商号。名册封存,办案须凭手令调阅。”萧煜点住文书下方,“兵符归钦差监军保管。财曹发饷,仓曹供粮,军中将领按核定人数领用。营官…不得替士卒领银。”
田烈站起身,走到登记案前:“卑职先写。”
关猛刚要坐回去,萧煜递给他一张空纸:“你也填。”
关猛接过笔:“臣在城西有老宅一处,薄田十二亩。宅契让张荣的人收走了,臣记得契号。”
随即他伏案写字,厅内这才陆续响起报籍声。
写到第三人时,陈宣海从副票中抽出一页:“马成,景泰三十三年九月,你在何处?”
一名宽肩军官抬起头:“石门渡…押粮。”
“押的什么粮?”
“军粮。”
陈宣海把副票推过去:“通源号付护船银一百八十两。收银人马成,押运盐货九百引。”
马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关猛搁下笔:“马成?”
“关将军,商号挂的是官盐旗啊!刺史府发下水牒,末将…末将奉令行事!”
陈宣海又放下一张口供:“船夫说,过石门渡后,是你让人卸下官盐旗,换归义商队的牌。”
马成闭上嘴,不说话了。
“护船银分给谁了?”萧煜问。
马成涨红了脸:“弟兄们欠饷!末将总得给他们找口饭吃吧!”
门边一名军士抬起头,又垂下。
萧煜指了指他:“你领过多少?”
“四百文。”
“同船几人?”
“十二人。”
赵济拨过算盘,将数目写在纸上。
紧接着,陈宣海取出马成刚填的家产单:“东街杂货铺,去年九月买入,契价一百二十两。你写的…是祖产。”
马成伸手按住纸。
关猛抓住他的腕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铺子哪来的?”
“将军!”
马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扯开胸前衣襟,露出一道横过肋下的旧疤:“镇南关撤军,末将替您挡过刀!您困在石沟里,是末将背您回的营啊!”
关猛盯着那道伤疤,手还扣在马成腕上。
马成膝行半步:“末将收了银子,认罚!求您留住这身官服,家中孩子…孩子还小……”
“押船之外,你还干过什么?”
马成低下头,默不作声。
陈宣海念出口供末尾:“船工陶四发现底舱有弩机,拒绝出关,被押船军官打断右腿,扔在石门货栈。陶四指认,行杖的人…就是马成。”
关猛松开了手。
“陶四有孩子么?”萧煜问。
“两个。长女十二岁,在码头替人补盐袋。”
马成伏在地上:“末将…怕他报官……”
关猛弯下腰,一把摘下他的校尉腰牌。
马成抬起头望着他。
关猛拿着腰牌走到案前,放在军功册旁:“镇南关的功劳,请殿下照录。护送私盐、伤害船工,也请依法查办。”
听到这话,马成撑起身子吼道:“关猛!你欠老子一条命!”
关猛回过身:“我认。你的孩子若缺饭,我拿自己的俸银养。”
他把马成填了一半的具结书翻过来:“陶四这条腿,你也得认。”
周奕上前拿人,马成挣了两下,还是被卸去肩甲,押出了议事厅。
关猛重新落座,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动,洇出一个墨点。
萧煜将一张干净的纸推给他:“功劳留在册上。谁也抹不掉。”
关猛接过纸,重新写起家产。
午时,北营粮台撤去酒坛,摆上银秤。
昨夜截回的银箱已经拆封,其中二万两经核验拨作首批欠饷。每人先补四两,余欠另开凭票。
兵部护军在旁复秤,东宫书吏按现员册叫名。
沈六领到银子,捧在手里看了许久:“长官,这四两…还要往矿上交么?”
书吏蘸好印泥:“不用。矿场债契另案核查,谁找你讨,叫他拿契来。”
沈六按完手印,却不肯离案。
周奕问:“还有事?”
“前回发饷…也说全归我们,可出了营门,哨官就收走八成。”
萧煜从粮台后走来:“谁收过你的?”
沈六咬住唇,望向等待登记的军官队列。
队列中,一个矮个军官转身欲走,当即被卫率拦住。
沈六抬手指住他:“就是他。”
萧煜叫书吏另开供纸:“留下查。今日领银的人,回营后逐铺问一遍。敢收回去的,连同此前侵吞的钱…一并追缴。”
沈六将银子藏进贴身衣袋,弯腰行礼:“谢殿下!”
“谢朝廷。这笔饷本就欠着你的。”
队伍继续往前挪。
一名老卒拿银角在嘴里咬了咬,蹲到墙边,掰着手指数药钱。田烈替他捡起落地的凭票,递回他手中:“收好,余欠还凭这个领。”
申时,留任军官全部具结完毕。
关猛列出的旧部中,十三人通过初验,四人留待核查,另有两人因私盐和侵饷被收押。
萧煜把初验名册交给军中录事:“照原职办差。关猛的名字…不入领兵册。”
关猛抱拳应命。
田烈走到门前,习惯的转头问他:“今晚巡哨……”
关猛指向值房:“去领军令。”
田烈收住话,转身去了。
粮台最后一箱银子封好时,常胜从营外赶来,递上一封折皱的信:“罗骁托人送到营门,送信的是他的孙子…只有九岁。”
闻言,关猛站起身。
萧煜拆开信,纸上字迹潦草。
“代领的银子我认,矿场的火,容我当面交代。”
下方另添了一行字。
“求殿下先查归义商队!明晨出关的三百一十七个货额,全是被销了军籍的活人。”
信纸内还夹着一张交货票。接收处写着大理军营。
关猛伸手扶住案角。
交货票据上的头一个姓名,正是他今早亲笔核过的战死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