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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杳和陆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楼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杨梅还在操场上发疯似的到处拽人，逮着一个小孩就问“看到我女儿了吗”，孩子们被吓得连连摇头，有的直接被问哭了，挣开她的手就跑。
而操场另一头更荒唐，校长的肥胖身影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满院子乱窜，手舞足蹈，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时不时还猛地往旁边一扑，撞在滑梯上又弹回来，大肚皮颠得晃来晃去。
从他身边经过的老师都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发了什么癔症。
因为水鬼的身形已经淡了很多。受了那几道符纸的伤之后，她身体的大部分都透明了，只有在阳光角度恰好的地方才能看到一团淡淡的水雾轮廓，悬在校长的身后紧追不舍。
落在旁人眼里，校长就像一个人在和空气打架，一会儿举胳膊挡，一会儿猫着腰躲，动作滑稽得让人几乎要笑出来。
但没人笑。所有人都被今天接二连三的事情吓懵了。
操场上、走廊里，老师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孩子们却反倒是最淡定的，一个个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这边疯跑的校长，一会儿看看那边乱叫的杨梅，小脑瓜转来转去，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谁赢的比赛。
林杳趁机混进了孩子堆里。她选了个杨梅正好停下来喘气的空当，高高举起了小手，声音又脆又甜：“杨老师！我见过桃桃！”
杨梅猛地冲了过来。她一把攥住林杳的胳膊，指甲陷进布料里，力道大得林杳五岁的肩膀都疼了一下：“你说什么？！桃桃在哪？你见到她了？”
“老师你抓疼我了……”林杳扁了扁嘴，圆圆的眼睛里适时地泛起一点水光。
杨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劲，赶紧松开了，蹲下来扶着她肩膀，声音压着抖：“对不起对不起，老师太着急了，你告诉老师，你在哪儿见到桃桃的？”
林杳伸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手指点在二楼的窗户上：“就在那里呀。桌上有桃桃的照片。”
杨梅的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期待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
她松开林杳的肩膀站起来，声音干涩：“……就是照片啊。”她转身要走，脚步是散的，踩在操场的土路上差点绊了一下。
旁边的陆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正捧着一沓从密室里拿出来的文件，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翻着。
他抬头看向杨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杨老师，为什么这里面只有桃桃的照片呀？我们也都想拍照，为什么没有我们的？”
杨梅敷衍地摆了摆手，脚步没停：“等花花老师忙完了让她带你们去拍。”
“可是花花老师死了呀。”林杳在后面接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天真里裹着一点冷，“除非她变成鬼，让鬼给我们拍，那我们会吓死的。”
杨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你说什么？”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陆沉手里那沓纸上。
那些资料纸张的边角她是熟悉的，那是校长办公室专用的淡黄色档案纸，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幼儿园的钢印。
她迟疑了两秒，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伸手从陆沉手里抽出一张翻过来看。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陆沉仰着稚嫩的小脸，还在一本正经地装傻：“杨老师，这里面怎么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小朋友的名字呀？他们也在我们幼儿园吗？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杨梅已经听不见他了。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翻，一张接一张，动作越来越快，指尖把纸角攥得皱起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从微微泛红变成死人一样的灰白，眼珠快速地从一栏移到下一栏，又从下一栏跳回上一栏，像在反复确认自己看错了。
林杳站在她旁边，仰着头，声音又甜又纯：“杨老师你怎么了呀？你不舒服吗？”
杨梅没有回答她。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气声：“怎么会这样……校长……校长他竟然做这种事……那些孩子……”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
桃桃的照片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旁边标注着姓名、年龄、班级，还有右下角那一行手写的小字，“预交易日期：09.15”。
杨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她撑着旁边的桌子稳住了自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的桃桃……不，桃桃的照片还没打×……她还没被送走……她还活着……”
她站直了身体，攥着那沓文件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转身就要往教学楼外面冲，可只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定住了。
她的背影僵在门口，肩膀微微地耸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拉扯，把她往两个方向拽，一个让她去找女儿，另一个让她做更大的事。
林杳在她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杨老师……”
杨梅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长极了，长到林杳觉得她肺里装的是整片大海。
她慢慢地转过身，蹲下来，视线和林杳平齐。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底层的东西已经变了，从崩溃的、到处乱撞的焦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像淬过火一样的冷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杳的小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汗。
“小朋友，”杨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老师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林杳认真地点了点头。
“帮老师找到桃桃好吗？”杨梅说，“你刚才见过她，你认识她的对不对。帮老师找到她，带她去安全的地方。”
林杳歪了歪头：“那老师不自己找吗？”
杨梅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操场那头还在和空气纠缠搏斗的校长身上。
她的目光慢慢地冷了下来，那双赤红的、在十几年后本该彻底失去理智的眼睛，此刻反而亮得惊人，里面烧着的火从私人的恐惧变成了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