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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阿海抢着收拾了碗筷。
阿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角，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阿秀姑娘，”宋辉打破了宁静，声音有些干涩，“今天……谢谢你的饭。”
阿秀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像海面上漾开的涟漪：“谢什么呀，你身子还没好全，多吃点补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想起来些什么吗？关于以前的事。”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刺破了短暂的温馨。
宋辉握紧了手中的空蟹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摇了摇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失落而不是警惕：“没有，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忘了也好。”
阿秀沉默了，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宋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忘了……或许也是种福气吧，至少现在，你是安全的。”
“安全？”宋辉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微妙之处，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阿秀，“阿秀姑娘，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阿秀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她避开宋辉的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深邃的大海，声音飘忽得像海雾：“李家坳一直都很安全啊，大家世代在这里生活，捕鱼，有什么不安全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沙粒，“我该回去了，娘还在等我帮忙晒鱼干。”
她走得有些急，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
宋辉看着她消失在礁石滩的拐角，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阿秀的反应，绝对称不上自然。
那句“安全”，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自我安慰，或者……告诫。
下午，宋辉和阿海又去了另一片海域，学习如何下笼捕虾。
阿海教得很认真，宋辉学得也快，但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阿海之前提到的“海眼”方向，那片海域的颜色，似乎比别处更深沉、更诡异。
傍晚归来，码头上又是迎接的家人。
宋辉独自走在最后，看着阿海一家三口亲昵地说笑着走远，李婆婆正站在屋外的礁石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等着他。
“今天挖了不少蟹。”李婆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落在宋辉手上，那里被蟹壳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嗯，阿秀给做的，很好吃。”宋辉低声应道。
“阿秀那孩子，心善。”李婆婆淡淡地说着，转身朝茅屋走去，“小白，记住，在这里，吃饱穿暖，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有些地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宋辉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李婆婆佝偻的背影，又望向阿海家的灯火，最后目光投向那片吞噬了光线的黑暗海面。
婆婆的警告，阿秀的闪烁其词，阿海那瞬间的犹豫，还有黑影、令牌、光门……
这一切，像无数碎片，在他脑中盘旋，却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事情。
晚饭是李婆婆做的，简单的鱼汤和杂粮饼。
宋辉吃得很安静，李婆婆也一言不发，只有油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饭后，宋辉主动收拾了碗筷，冲洗干净。
他做这些时，李婆婆就坐在门槛上，就着暮色，慢悠悠地编着一只小竹篮，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夜色渐浓，渔村沉入沉睡。
宋辉躺在土炕上，干草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入睡，但感官却异常敏锐。
海浪的每一次冲刷，夜风的每一次呜咽，都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夜晚绝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朦胧之际，一种不同于海浪节奏的波动，从海湾方向传来。
很弱，很隐蔽，若不是他失忆前锤炼出的警觉性，几乎无法察觉。
宋辉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那个黑影！
他又出来了！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屏住呼吸。
里屋，李婆婆的呼吸依旧均匀绵长，仿佛沉睡。
但宋辉直觉，婆婆绝没有睡着。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盖好薄被。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茅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李婆婆那刻意放得极缓、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音，一步一步，踩在泥土夯实的地面上，也像是踩在宋辉的心跳上。
她停在土炕边。
宋辉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冰冷的针，试图刺穿他的眼皮，探查他眼底的真实。
那视线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出了纰漏的工具，或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宋辉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到熟睡时那样悠长、均匀。
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装睡”这件事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那冰冷的视线缓缓移开。
李婆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样轻缓，转身回到了她自己的里屋。
直到那均匀的呼吸声再次从里屋传来，宋辉才敢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浊气。
冷汗，早就已经浸湿了他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警告了。
昨夜，他或许还能用“梦魇”和“宿醉”来掩饰。
但今夜，李婆婆亲自来确认了。
她知道了他在装睡，知道了他在警惕。
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
“安分……”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他现在必须安分，像个真正的失忆者一样，缩在壳里。
任何进一步的试探，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重新拉高薄被，将自己裹紧。
屋外的海风呜咽着，他闭上眼，却再无睡意，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天明。
天光微亮，海雾浓重。
宋辉推开茅屋的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去码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礁石上活动，而是默默地走到屋后那片背风的礁石群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