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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阳正准备把门关上，旁边的李向涛已经把记账本夹到胳肢窝底下，弯腰去提地上一只空筐。
那筐本来就没多少分量，可他的手刚搭上筐沿，李向阳便拿脚踩住了另一头。
“你又干啥？”
“拿下去。”
“用得着你？”
李向涛抬了抬左胳膊：“我用这跟胳膊。”
“哪边也不用。大夫让你养着，不是让你换只手接着干。”
“空筐不沉。”
“你是不是非得等我找根绳把你捆起来才老实？”
李向涛不说话了，却也没马上松手。
两个人僵了片刻，才有些不情愿地把筐放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啥也不让干。”
李向阳听见了，却没再训他，只抬手把他胳膊底下那本账抽出来看了一眼：“这个不是活？早上进来几筐鱼？”
“六筐，一百一十七斤半。”
“这不记得挺明白么。你先把这个弄清楚，肩膀好了以后，想搬多少有的是给你搬的。”
李向涛听完脸色才松了点，把账本重新拿回来。
等李向阳转身去扣冷库门，他还是没闲着，拿鞋尖把挡在路中间的空筐一点点拨到了墙根。
苏云霞隔老远瞧见，嘴角动了动，也懒得再说他，只冲这边招呼：
“别围着那破屋转悠了，一大早折腾到现在还没吃正经饭。洪升，中午你也别回去了，我锅里多焖了饭。”
王洪升下意识客气了一句：“嫂子，我家里也做了。”
“少吃一顿你媳妇更高兴！洗手去。”
“那成，我可不跟你客气。”
“你啥时候跟我客气过？”
王洪升被噎得直乐，转身真去洗手了。
苏云霞刚要往下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李向阳说道：
“那天王雪走的时候还跟我说呢，礼拜天学校要是没啥事，她再过来看看向涛。你到时候别又天不亮就钻山里，省得人家大老远骑车过来，连你影都摸不着。”
李向阳正在锁门，头也没回：“她来看小涛，找我干啥。”
“你就犟吧。”
苏云霞都懒得跟他多说。
李大山靠在一边正想开口，李向阳已经转头看他：“李叔，你最好把话咽回去。”
“我还啥都没说呢！”
“你那脸一瞅就没憋好屁。”
“嘿，你这小兔崽子……”
两个人又斗了几句嘴，李向阳把钥匙别进腰间，跟着众人往坡下走。
身后的冷库已经关严，只剩下机组沉闷的嗡鸣隔着墙传出来。
新房那边有人站在架子上喊着递灰，作业道上时不时响起铁锹碰石头的脆响，假植苗地那边也有人拎着桶来回走。
断崖山眼下看着还是乱，木头砖头堆得到处都是，可已经不用所有人围着一件事转了。
……
四方屯这边，天擦黑以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刚刚压低，李昌明家的饭桌上却静得有点反常。
陈金花烙了几张苞米面饼子，又炖了一锅白菜，菜里没多少油，汤倒是不少。
李向东和杨小雨并排坐在炕沿边，谁也没什么话，李昌明更是从端碗开始就闷着头吃。
从县医院回来以后，他这几天一直这样。
以前陈金花从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哪怕骂谁家的鸡钻进菜园子，他多少也会“嗯”“啊”地接两声。
现在却常常半天没个动静，弄得陈金花一个人说着说着都觉得没劲，心里那股火反倒越积越重。
今天也是一样。
陈金花刚数落完上午谁家的孩子把门口柴垛撞散了，一抬头，李昌明还在低头泡饼子，压根没接茬。
正准备再说两句，李昌明却突然朝李向东问了一句：“向东，我听屯里人说，断崖山那套冷库机器弄好了？”
李向东撕饼子的手顿了顿：“差不多吧，听说今天已经开起来了。”
“哦。”
李昌明也没再往下问，低头吃了两口白菜。
陈金花在旁边撇了撇嘴：“人家现在能耐大着呢，你还操心人家冷库干啥？再过两年，兴许连林场都装不下他了。”
李昌明像是没听见，过了一会儿才又问：“也不知道小涛的胳膊咋样了？”
这一次，连杨小雨都抬起了头。
李向东没有接话。
陈金花手里的筷子先放下了：“咋的，你还惦记上了？”
李昌明大概也觉出这话不该问，可已经问出来了，便含糊说道：“没啥，就是寻思他肩膀不知道好点没有。”
“好不好跟你有啥关系？”陈金花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在医院伺候那几天还没伺候够啊？人家现在在断崖山吃得好住得好，又有他哥护着，轮得到你跟这瞎操心？”
李昌明捏着筷子没接。
陈金花最烦的就是他这副闷葫芦样，明明心里有事，偏偏三棍子打不出个响。
夹了一筷子菜扔进碗里，嘴里便越来越不留情：“要我说也是那个小傻子命硬，那么粗一棵树砸下来都没砸死。换个人，坟头土怕是都。。。”
“够了！你以后别这么叫他。”
李昌明忽然打断了陈金花。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李昌明其实说得并不重，甚至说完以后自己都低下头继续盯着碗，好像刚才只是顺嘴提了一句。
可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拍桌子还稀奇。
陈金花愣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脸：“你说啥？”
“我说……”李昌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以后别老小傻子、小傻子地叫。人家有名有姓。”
陈金花盯着他，忽然笑了，
“哎哟喂，这医院还真没白住。”
李昌明皱了皱眉：“吃你的饭得了，我也没说啥。”
“你还想说啥？”陈金花索性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我跟你过这么些年，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脾气。咋的，李向阳在医院叫你一声爸，把你骨头都叫硬了？”
“这跟向阳没关系。”
“没关系你犯哪门子邪？”
“我就是让你嘴上留点德。”
这句话一出口，陈金花的火彻底上来了。
“我嘴上没德？”她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震得汤碗都晃了两下，
“李昌明，你摸摸自己良心，多少年了？以前那娘仨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咋没见你跑前跑后？”
“现在李向阳混出个人样了，又当主任又当啥小把头，山上鱼啊鹿啊一大堆，冷库也盖起来了，你倒想起来那是你儿子了？”
李昌明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也没说我要过去认啥。”
“那你今天跟我横啥？”
“我没横。”
“你还没横？你刚才冲谁瞪眼呢！”
李昌明本来就不是能吵架的人，被她逼得话都说不利索，低头端起碗想躲过去。
陈金花却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越想越觉得这些天不对劲的地方全对上了。
“是不是苏云霞在医院跟你说啥了？还是李向阳给你灌啥迷魂汤了？你在人家跟前当了几天好爹，回来就拿我撒邪火？”
“没人跟我说啥。”
“那你抽啥疯？”
“我没抽疯！”
李昌明声音终于高了一点，可刚喊出来，自己先愣住了。
李向东一直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半张饼子慢慢放下。
杨小雨坐在旁边更是不掺和，眼睛在公婆脸上来回看了一圈，又悄悄看向丈夫。
陈金花脸上的神情也僵了一下，紧接着便冷了下来。
“行啊，李昌明。”
她往前挪了半步，“你再冲我喊一嗓子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