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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方屯东头地里，稀稀拉拉有人扛着锄头开始往回溜达了。
陈宝庆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星子，刚转上屯里的干道，就瞧见前头一个妇女背着半筐刺老芽，急火火地往李向东家小院方向赶。
那筐里的芽子码得齐齐整整，上面还盖着层拧干的湿布，一看就不是留着自家下锅的。
陈宝庆原本都走越过去了，脚步一顿，忍不住扭头喊了一句：
“我说他嫂子，你这又是往向东那送呢？”
妇女脚步没停，只拿手把肩上的麻绳往上抬了抬，笑着嚷道：
“不送他家送哪？人家开的是现钱！省得咱晒干了等贩子来压价。”
“他那小摊子，还真让他给捣鼓成了？”
“看你这话说的！”妇女乐了，“这两天他家那小破院门框都要被挤烂了！山菜要，鲜鱼也收！早上孙老二家那二十来斤大鲫鱼全送过去了，听说县里奇味斋来者不拒！”
陈宝庆听到这，眼神亮了一下：“鱼也收上了？”
“可不！向东今早刚从城里回来，听说一斤不少全给留下了！”
妇女着急去卖钱，丢下一句话就赶路。
陈宝庆却站在路边，砸吧着嘴没动弹。
挣钱了！
头一趟听说这小子就净扯了十块钱！
现在连鱼这条路都给踩通了，一天肯定不止十块！
就算不是天天有，一春天下落也不少钱啊！
再往后，等山菜没了，还有木耳、蘑菇、榛子……奇味斋只要肯开门收，这买卖就断不了！
他在路边盘算了半晌，脚下一拐，没回自家，径直去了三弟陈宝峰家。
陈宝峰正蹲在院子里，拿把破锯子咔哧咔哧锯锹把，木屑飞得满裤腿都是，弄了半天也没凑合上。
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二哥？你不回家猫着，跑我这干啥？”
“跟你唠点正事。”
“啥事儿啊？”
“向东那买卖。”
陈宝峰手里的破锯子一停，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他那两筐破山菜，有啥好唠的。”
“现在可不光是山菜了，连大丰河的鱼都给接上了！奇味斋全留下了！”陈宝庆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我刚才听人说，头一趟他就净赚这个数！”他比了个“十”的手势，“后头的只多不少！”
陈宝峰这回把锯子撂下了，眼珠子转了转：“谁说的？”
“屯里都传遍了！”
“那……大哥那五十块钱，还真让他给押中宝了？”
陈宝庆找了个破木墩子坐下，拍掉鞋上的泥：
“我琢磨的就是这事。当初大哥往里拿五十，咱俩一分没动。现在瞧着这买卖能下蛋了，咱要是再想往里凑，早开口总比晚开口强。”
陈宝峰听出味来了，把锹头往地上一扔：“你想往里掏钱？”
“不然呢？白占啊？”
“你掏多少？”
“我手里没大哥那么厚实，十几二十块总是凑得出来的。先占上一股，等往后做大了再往里添呗。”
陈宝峰皱着眉头抠了抠手上的木刺，突然一甩手：“我可没那闲钱。”
“那你就不凑合了？”
“谁说我不凑合了？！”陈宝峰翻了个白眼，
“我手里没现钱，但我有腿、有手啊！收货、称秤、拉车跑腿，哪样不是活？他还能白使唤他亲舅舅？”
陈宝庆听得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啥意思？一分钱不掏，也想分一股？”
“啥叫一分钱不掏？我出力不折钱啊？”
“照你这么算，那帮送山菜的干活全得算一股呗？！”
“你少搁这儿跟我抬杠！”陈宝峰捡起锹头，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大哥能占，咱凭啥不能占？再说了，向东现在那小摊子才多大？我过去帮着张罗，少说顶他雇两个壮劳力！”
陈宝庆盯着自己这三弟看了半天，到底没再跟他扯皮。
他太清楚陈宝峰是个啥德行了。
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到时候真分钱，少一毛都能把屋顶吵翻。
不过眼下先去试探试探也好，万一李向东真缺人呢？
“行了，晚上过去瞧瞧。”
“还等啥晚上？现在就走！”
“急个啥！人家正收货呢！”陈宝庆重新扛起锄头，“等外人散散，省得搁院里招人笑话。”
……
傍晚时分，李向东家的小院总算消停了下来。
送走最后一个卖菜的，杨小雨拿铅笔头在账本上划下最后一道，把零钱按面额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账本底下。
院角几只盛过鱼的水桶洗得泛白，倒扣在墙根，空地上飘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李昌明蹲在门槛上，啪嗒啪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陈金花坐在屋里炕沿边，叠着衣裳，耳朵却一直支着听外头。
陈宝国一直没走，他那五十块块钱押在里面，自然比谁都关切：“鱼……人家真全留下了？”
“留下了！”李向东把冲干的杠杆秤往墙上一靠，脸上的得意还没散干净，“范老板说了，只要是新鲜的他就接，就是天热了，次货一斤不要。”
“那就稳着点，别贪多咬不烂。”陈宝国点了点头，“今天收了多少？”
“三十来斤吧。”
陈宝国挺满意，转头冲杨小雨唠道：“小雨，钱都收回来了？”
杨小雨头都没抬，拿铅笔尾巴敲了敲账本：“进兜里的才叫钱，搁外头的全叫纸。向东这性子，兜里剩两毛钱都烧得慌。”
陈宝国哈哈大笑：“对！把钱看紧了！可不能让他飘了！”
李向东脸一黑：“大舅，你别听她瞎败坏我！”
院里正说得热闹，门外突然传来两声干咳。
陈宝庆和陈宝峰一前一后挤进院来。
陈宝峰眼神像钩子似的，一进门就先往小桌上的钱和账本上瞄，接着又去瞧那几只鱼桶。
“哟，二舅、三舅，你俩咋赶这会儿来了？”李向东有些意外。
“咋的？挣大钱了，不让上门了？”陈宝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陈宝庆朝陈宝国打了声招呼：“大哥也在呢。”
“嗯，过来看看。”陈宝国挪了挪屁股，“你俩这是踩着饭点来的？”
“看你说的，谁还缺这口饭呐！”陈宝庆笑着坐下，陈宝峰却凑到鱼桶跟前踹了一脚：“这就是今天收的鱼？”
李向东嗯了一声：“刚开始，没敢收太多。”
“奇味斋真收？”
“真收。”
“给的啥价啊？”
李向东刚想开口，杨小雨从账本后头抬起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李向东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含糊道：“还行，赚个辛苦钱。”
陈宝峰捕捉到这小动作，嘴唇一撇：“哟，连挣多少钱都成机密了？连自家舅舅都不能说？”
杨小雨权当没听见，低头继续划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