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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宝国支好自行车，赶紧走了过来，低头一瞅，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是又气又无奈，声音里都带着火药味，“向东，你说你，这么难走的路，底下全是虚泥暗冰，你就不能下来推着走？非得显摆你会骑车？”
此时的李向东正趴在地上，狼狈地往外吐着泥沫子。
刚才那一下栽得实诚，半张脸都糊满了黄泥，嘴唇都磕破了点，渗出的血混着稀泥，瞧着别提多磕碜了。
李昌明也惨，他原本坐在后架上，这会儿一屁股坐在泥坑里，棉裤后面湿了一大片，全是黄泥。
“舅……我，我脚底下一滑，没蹬住。”李向东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昌明满脸通红，坐在地上半晌没吭声，那是臊的。
陈宝国看着这爷儿俩那一身泥点子，气得直拍大腿：“你们说，这下怎么办好！这可是去秀水屯提亲，咱们老李家、陈家好歹也是要脸的人。
你们穿成这样进老杨家的门，人家的脸还没丢，咱们的脸就得先丢尽了！”
李向东低着头，脸色难看。
李昌明搓着手，嗫嚅道：“要不……咱们先回去洗洗，换身衣服？”
“回去？这一来一回两个时辰，张秀玉那性子，等不到人，以为咱们反悔了，非得去镇上闹不可！”陈宝国说完，目光落在后面牛车上。
后面牛车上坐着李昌河、李向彬和李向波。
这爷儿仨虽然冻得哆嗦，但衣服好歹是干干净净的。
“没别的办法了！”陈宝国大手一挥，做了决定，“昌明、向东，你们俩去向阳那车厢里，跟向彬、向波把外衣换了。
你们几个体型差不多，换了之后，向彬和向波也别去了，这一身泥瞧着丧气，你们俩干脆赶着牛车回家，我带着昌河他们去！”
李向阳在车厢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眉心一皱。
果不其然，车帘子被掀开了，李向东和李昌明带着一身土钻了进来。
“向阳，挤挤，赶紧让你哥和你爹换换衣服。”李昌武和李向涛赶紧下了车，没办法，车厢有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那爷儿俩一进来，原本干净暖和的车厢瞬间被占满。
李向东身上那泥水还在往下滴嗒，把李向阳刚铺好的乌拉草弄得脏兮兮一片。
李向阳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家干净的窝里闯进了两只野猪。
可瞅着陈宝国那张阴沉的脸，还有三叔李昌武不断示意的眼神，李向阳只得下了车，落下棉帘子。
总不能在这大马路上换衣服吧，真要那样，爷爷李希传那关就过不去。
李向彬和李向波挨个进了车厢，脸上的表情也是极不情愿。
爷俩换上了向彬兄弟俩的干净衣裳，总算是有了个人样。
把自行车清理了一下。
定亲用的礼品，那些点心、布料之类的，也从牛车搬到了房车后面的货架上，用麻绳死死扎好。
李向彬和李向波穿着带泥的旧衣服，赶着空牛车灰溜溜地往回走。
车队重新启程，二蛋甩了甩尾巴，继续向秀水屯进发。
李向东和李昌明想坐骡车，被李向阳拒绝！
没多久，秀水屯那稀疏的房舍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屯子口，枯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娘们和几个蹲着抽旱烟的汉子。
在东北林区，冬天没活，屯子口就是消息集散地。
陈宝国为了客气，先下车递了一通烟过去。
那些婆娘见有车子进屯，一个个支棱起了耳朵。
陈宝国打听张秀玉家怎么走，有个穿红棉袄的妇女随手一指：“直走拐弯，门前有棵大歪脖子树的就是。”
等车队走过去，那几个老娘们的嘀咕声就顺着风传了进来。
“哎哟，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就是李向东吧？瞧着人模狗样的。”
“嘘，小声点！那就是来找杨小雨提亲的。啧啧，杨小雨那闺女在县里的时候就不本分，听说肚子都见圆了，这李家也是倒了血霉，捡了个现成的。”
“我怎么听说李向东和杨小雨在县里认识的，两个人之前就谈着呢！”
“谁知道呢，反正这一家子不省心！”
“这叫王八看绿豆，对眼了！听说那杨小雨在县里就名声不好，这回非赖上老李家不可。”
李向阳在车里听得真切，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李昌明和李向东。
两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李向东也不想当这个“接盘侠”，可谁让他这辈子绝育了呢？
家里又舍不得铁饭碗……不对，铁饭碗也丢了。
几个人在流言蜚语中硬着头皮走，终于来到了张秀玉家门前。
其实李向阳之前偷偷跟着母女俩来过这，知道地方，不过他不说。
杨小雨家的院子不算大，篱笆墙塌了一半。
听到动静，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这老头五六十岁，长得贼眉鼠眼，三角眼一转就透着股精明劲儿。
经过介绍才知道，这是杨小雨的爷爷杨西延。
“进来吧，都在屋里等着呢。”杨西延干咳一声，把人往屋里领。
屋子里烧得也不旺，透着一股阴冷。
杨小雨的父亲早年出意外死了，家里现在主事的是她亲叔叔杨宗亮。
众人落座，李向阳坐在最外侧，冷眼瞧着。
杨家人也就对陈宝国客气点，毕竟陈宝国是四方屯的支书，那是公家人。
张秀玉脸上带着虚伪的笑，一双眼睛直往带过来的礼品上瞟。
寒暄了几句，气氛总算没那么僵。
陈宝国是个利索人，从怀里掏出那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往炕桌上一放。
“西延叔，宗亮兄弟，这三百块是礼金，诚意在这儿了。”陈宝国直奔主题，
“小雨现在这情况，大家都清楚，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天的闲话。我看，下个月选个黄道吉日，把事儿办了吧！”
杨家老少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
杨小雨那点破事在秀水屯已经传遍了，再这样下去，把整个杨家的名声都败坏了，家里的小孩长大后媳妇都不好找！
他们正苦恼这烫手山芋怎么扔出去呢，如今不仅有人接，还拿出了三百块巨款。
“行！陈支书爽快，我们也答应。”杨西延点了点头，“只要对小雨好，咱就抓紧办。”
杨小雨这会儿端着茶壶走出来，她低着头，一副羞答答的小媳妇模样，时不时给大家添茶。
眼睛时不时的往李向阳身上瞅。
主要李向阳的卖相实在是太出色，一米八多的大个子，痞帅痞帅的！
自从见过李向阳之后，她就念念不忘。
好在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李向阳看不上他，再加上又被李向东搞坏了名声，更不可能！
不过好在嫁过去后就是一家子，时不时的能见面！
谈到了中午，杨宗亮站起身：“大家伙跑这一趟辛苦了，吃口便饭再走。”
这话说得，好像吃顿饭多么大的情分！
本来就应该管饭。
李向阳本以为三百块加上礼品送进去，怎么着也得给弄顿像样的杀猪菜或者小鸡炖蘑菇。
可等菜端上桌，彻底傻眼了。
炕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眼望过去，清汤寡水。
一大盆清水炖白菜，里头连个油花都瞧不见。
一盘炒得发黑的萝卜丝。
一盘寡淡的土豆丝。
最后是一小碟咸菜疙瘩凑数。
别说肉了，连块豆腐都没有！
李向阳看着一桌上寒碜的四个菜，再看看杨家人那副理所当然的样，暗暗摇了摇头。
就这样的人家，李向东真是“有福气”！
不过好在饭食上的是馒头，不是窝头。
有馒头就好，李向阳打算给杨家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