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仙侠修真> 这一世我不要当废柴> 第二章 破碗

第二章 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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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既白坐在床沿,把刚才老祖那一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手指头顺着脉走,走到那根堵死的筋脉时,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真疼。
    老祖知道他,至少知道这筋脉底下压着东西。
    可老祖装不知道,还让他出去晒太阳,还说要给他张罗一门亲。
    骗人的主。
    陈既白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正好,蝉叫得比上午还凶,他想了想,穿上鞋出去了。
    他从偏院出来,慢悠悠地走,故意走得懒走的慢,像从前那个十五岁的小废物。路过天井,老槐树底下的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蹲下去,摸了摸狗头,又站起来,往大门外头溜达。
    出了陈家的门,是一条黄土街,两边是卖菜的、卖布的、磨剪子磨刀的。晌午头,街上人不多,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打瞌睡。
    陈既白在街上晃了一圈,又晃回来,他没什么要买的,他就是想让人看看,三少爷今儿个心情挺好,退婚没退垮他,还能晒太阳。
    他晃到街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哄闹。
    是一家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陈既白不爱凑热闹,可那哄闹里有句骂声,清清楚楚飘过来。
    “哪儿来的要饭的,也敢占爷的位子!”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
    人群里头,茶馆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身上那件衫子灰扑扑的,补丁摞补丁,比陈既白身上那件还旧。脚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几个铜板。身边斜斜靠着一根竹竿,竹竿上头系着个布包,包的形状,不太像行李。
    茶馆的伙计正叉着腰,让老头滚。
    老头不慌不忙,端起破碗,把里头的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一遍,又放回去,才慢悠悠开口:“小兄弟,你这茶馆,门口的青石阶,是你家的?”
    伙计一噎:“那、那是我东家的铺子门口!”
    “铺子门口,就是过道。”老头把碗往怀里一拢,“我坐的是过道,又不是你东家的板凳。你要是嫌我挡道,我挪挪。”
    他说着,当真往边上挪了挪,挪了半个屁股的距离,又坐下了。
    伙计气得脸通红,可挑不出理来,只能哼一声,扭头回店里去了。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散了。
    只有陈既白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老头,老头也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老头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个要饭的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在陈既白身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陈既白后脖颈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跟昨晚在院墙外头听见那句话时,一模一样。
    老头收回目光,低头去翻他的破碗,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陈既白却听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
    陈既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转身就走。
    他走得不算快,可拐过两条街,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那老头居然也晃晃悠悠地跟上来了。
    陈既白心里发紧,脚下的步子却一点没乱。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又穿出来,绕到陈家后墙根,从一条狗洞似的窄道钻进了自家后院。
    他靠着墙站定,回头一看,巷口空空荡荡,没人。
    陈既白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对。他心说,一个要饭的,不至于,但他本来就死过一回了,这辈子更惜命,他宁可多防着点。
    当天夜里,他照旧把门关上,盘腿坐在床上,试着把气往那根堵死的筋脉里逼。
    这一次,门缝又开了一点。
    不,说不好是开了一点,还是那条缝本来就那么大。可那股凉丝丝的剑气,确实比昨晚浓了一点,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爬到后脖颈,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既白不敢再多试,老祖说不定会发现,他收住气,躺下来,睁着眼看房梁。
    他在想那个老头。
    前世四十五年,他从没在陈家这一带见过这号人。要饭的老头他见得多,可那眼神不对,一个真要饭的,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除非他不是真要饭的。
    陈既白心里翻来覆去,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阿禾端着早饭进来,一边放碗一边叽叽喳喳:“少爷,少爷,你猜镇上来谁了?”
    “谁?”陈既白夹了一筷子咸菜。
    “镇口那个要饭的老头,昨儿被柳家的下人撵了。”阿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听说他坐茶馆门口不走,柳家二房的老爷路过,嫌他晦气,让下人撵他。结果你猜怎么着?那老头站起来,就那么看了柳家老爷一眼,柳家老爷的腿就软了,当场差点跪下。”
    陈既白夹咸菜的手顿住:“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茶馆张麻子亲眼看见的!”阿禾急了,“他说那老头眼睛一瞪,跟两把刀似的,柳家老爷脸都白了,连话都没敢说,灰溜溜走了。张麻子说,那老头肯定不是一般人。”
    陈既白没接话,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他问:“那个老头呢?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往镇西头去了,在那儿找了个破庙住下了。”阿禾歪着头,“少爷你问这个干啥?你也想去看热闹?”
    “不去。”陈既白说,“你少管我,该干嘛干嘛去。”
    “哦。”阿禾端着空碗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少爷,昨儿老祖派去镇西头的人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回来,好像是镇西头那个破庙里的和尚。我听门房老周头说,老祖要请那和尚给少爷看看病。”
    陈既白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请和尚给他看病?
    他前世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听说过不少打着“看病”“驱邪”幌子干别的事的。老祖前脚探完他的脉,后脚就请了个和尚回来,还是从镇西头破庙里请的。
    镇西头。那个老剑客住的地方。
    陈既白把碗里的粥喝干净,放下碗:“阿禾,老祖请的和尚,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好像说今天下午。”阿禾眨眨眼,“少爷,你要见见他吗?”
    “见。”陈既白说,“老祖这么惦记我,我哪能不见。”
    话是这么说,可陈既白心里清楚,这和尚来得不简单。
    他坐在屋里,把前世那点记忆又翻了一遍。
    前世他十五岁这年,有没有和尚来给他看过病?
    没有。前世退婚之后,陈家冷落他,老祖也不怎么来看他了。他从没听过什么和尚。
    那这个和尚是这一世才有的变数。
    重生以来,他以为只要照着前世的剧本走,避开那些坑就能赢。可老祖请和尚这件事,前世没有,这一世却有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退婚那天的表现,已经让某些事情,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既白忽然有点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院子外头,老祖身边那个铁塔似的老仆,正背着手,站在墙角,装作在看花。
    陈既白把窗帘放下,坐回床上。
    下午,和尚果然来了。
    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须眉都白了,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进门先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号慧远,听闻陈三少爷身子不爽,特来一看。”
    陈既白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和尚。
    慧远。这个名字他前世也没听过。
    他伸出手,让和尚搭脉,和尚的手指头搭上来,温温的,跟老祖那干柴似的手指头不一样。
    和尚搭了一会儿脉,皱起眉头:“三少爷这脉象,奇怪。筋脉堵塞,气血不畅,按说该是废脉之相,可老夫观你这气色,又不像是久病之人。”
    “大夫都说我这是打娘胎里带的毛病。”陈既白说,“治不好,只能养。”
    和尚点点头,又念了声佛号:“既是旧疾,贫僧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三少爷,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请说。”
    和尚看着他,眼睛里头,精光一闪:“三少爷,你身上这病,不是病。”
    陈既白心里一紧,脸上却装出茫然的样子:“大师这话什么意思?不是病,那是什么?”
    和尚却不往下说了,只是笑了笑,站起来,双手合十:“贫僧今日冒昧了。三少爷,若是日后觉得身子哪里不对劲,可到镇西头破庙来找贫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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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陈既白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不是病。
    这个和尚说,他这废脉,不是病。
    这句话,跟前世那个黑衣老头说的,是同一个意思。废脉不是病,是被人封了。
    这个和尚,到底是谁?他跟那个黑衣老头,是一伙的,还是两拨人?
    陈既白越想越乱。
    他正想着,阿禾又溜进来了,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少爷,我刚才在后院听见老祖跟那个和尚说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一句。”阿禾压低声音,“那和尚说,'此子,留不得。'”
    陈既白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
    留不得。
    他看着阿禾:“你听清楚了?”
    “清清楚楚。”阿禾点头,又有点害怕,“少爷,留不得是什么意思?老祖要赶你走吗?”
    陈既白放下茶碗,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留不得。前世老祖留了他十五年,每年来看他,看他病好不好。可这一世,只因为他退了婚、挺直了腰板,老祖就请了个和尚来,说他留不得。
    这说明,老祖已经不想留他了。
    陈既白忽然明白过来,一个废物是不会在退婚时挺直腰板说话的。一个废物,更不会在退婚当晚,把堵了十五年的筋脉,逼出一条缝来。
    他太急了。他急着要让这辈子跟前世不一样,可他忘了,他刚重生回来,还没来得及学会藏。
    陈既白坐在屋里,越想越后怕。
    窗外日头偏西,蝉叫得声嘶力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对阿禾说:“阿禾,今儿下午,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当没看见没听见。”
    阿禾吓得直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少爷你放心。”
    陈既白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去找老祖,也没去找那个和尚,他一路出了陈家的门,往镇西头走去。
    镇西头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要饭的老剑客,还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陈既白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可他心里有个念头,压不下去。
    老祖说留不得。柳家退婚时撂了狠话。这镇上,似乎一夜之间,就有人盯上他了。
    他需要一个靠山。哪怕这个靠山,只是一个蹲在破碗边上的老要饭的。
    陈既白走到镇西头,远远就看见那座破庙。
    庙门口,那老头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看见陈既白,咧嘴笑了。
    “来了?”老头说,语气熟稔得好像早知道他会来,“贫道等你半天了。”
    陈既白脚步一顿:“你不是要饭的?”
    “谁跟你说我是要饭的?”老头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是算命的。算命的老头,懂不?”
    陈既白:“……”
    他看着地上那幅画,眉头皱起来。
    老头在地上画的,不是卦,不是符,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身上缠着铁链。
    跟他在筋脉松动那晚,眼前晃过的那柄剑,一模一样。
    陈既白的心,猛地往下沉。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头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蹲回去,拿起树枝,又在那柄剑旁边,慢慢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地上,手里也攥着一柄剑。
    老头画完,把树枝一扔,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陈既白。
    “小子,剑冢那地方,你去不得。”老头说,“你现在的本事,连那扇门都推不开,去了也是送死。”
    陈既白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算命的,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子,你要想活命,就听贫道一句劝。从今儿起,不管谁来问你,你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废物,你只会晒太阳。”
    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谁?”
    “我?”老头又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个算命的老头,姓钟。你叫我钟老头就行。”
    “那你为什么帮我?”
    钟老头收起笑,看着陈既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陈既白记了一辈子的话。
    “因为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钟老头说,“三十年前,有人替我还了。这笔账,我得还到你这儿。”
    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叫钟老头的老头,心里头翻江倒海。
    三十年前。剑冢之变。
    这个老头,跟三十年前那场大火,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还想再问,钟老头却摆摆手,转身往庙里走,丢下一句:“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记住,装好你的废物。”
    陈既白站在庙门口,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破庙里。
    太阳落山了,镇西头的风有点凉。
    陈既白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庙门口的地上,那柄被铁链锁着的黑剑,和那个跪着持剑的人,还画在那里。
    他记不清那个跪着的人的脸。
    可钟老头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他记下了。
    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既白刚进门,就看见他娘陈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一脸焦急。
    “既白,你去哪儿了?天都黑了。”陈氏把面递给他,“快,趁热吃了。”
    陈既白接过面,低着头,没说话。
    他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既白,你老实跟娘说,老祖请的那个和尚,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陈既白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看着他娘,笑了一下:“没有。和尚说我身子骨还行,就是得多晒太阳。”
    陈氏看着他的眼睛,没信,可也没再问。
    她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既白,不管外头怎么说,你都是娘的儿子。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鼻子一酸,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了个干净。
    “嗯。”
    他端着空碗,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他娘在他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陈既白脚步没停。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今晚,他没有再试着去推那扇门。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柳家退婚。老祖请和尚。和尚说留不得。钟老头画的那柄剑。钟老头说,他欠陈家一条命。
    还有他娘说的那句,天塌下来,还有娘在。
    陈既白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又慢慢放平。
    这辈子,他不能输。
    他输不起。他要是输了,他娘还得替他跪一次。
    第二天一早,陈既白照常起来,照常出去晒太阳。
    路过天井,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他蹲下去摸了摸,又站起来,往镇西头走。
    他要去看看那个算命的老头,顺便问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黑衣老头。
    可等他走到镇西头那座破庙,庙门口,却空了。
    地上那幅画还在,那柄缠着铁链的黑剑,那个跪着持剑的人,都还在。
    可钟老头不见了。
    破庙的门虚掩着,陈既白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陈既白蹲下去,捡起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七个字,笔迹潦草:
    “去剑冢,别信老祖。”
    陈既白捏着那张纸,站在破庙门口,半天没动。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蝉叫得震天响。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它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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