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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朱由检再次带着人来到军器监。
众工匠挥舞着大铁锤,合力将外层的泥范砸开。
一根通体乌黑、泛着金属寒光的新炮管终于露出了真容。
卢守义被两个锦衣卫按在旁边的石锁上,仍不死心地压着嗓子嘀咕。
“外头的模子倒是好看,谁知道里头有没有砂眼?一放炮保准还得炸。”
周围的工匠们显然也悬着心,谁都不敢大声出气。
何成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煤灰的汗水,大步走上前。
“皇上,徐大人,按咱们的新法,这炮先不装火药。”
他指挥着几个壮汉把沉重的炮管用麻绳吊了起来,竖在架子上,底端严密封死。
“灌水!封口!”
几桶清凉的井水顺着炮口哗啦啦倒了进去。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一步。
“这就是你那折子里写的,水压验炮?”
“回皇上,正是。”
何成一边回答,一边麻利地拿过一根带有螺纹的木杆和皮垫塞进炮口。
“只灌水自然是不够的。封死炮口之后,再用这压杆缓缓往里加压。水性极柔却无孔不入,炮壁里若是藏着哪怕头发丝细的砂眼或是暗裂,里面水压一涨,外头立马就会往外渗水。”
几个健壮的工匠一起握住压杆的横木,开始一次次向炮膛里头用力加压。
周围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那悬在半空的黑铁炮管。
半个时辰过去了。
压杆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甚至发出了木头承受不住的吱呀声。
而那根炮管的外壁,干干爽爽,别说水珠,连一点潮气都没有渗出来。
徐光启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直佝偻着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皇上,第一关,算是过了。”
被按在远处的卢守义咬了咬牙,还是不服气。
“没装火药,没吃过真家伙的力,谁敢说一定管用……”
朱由检偏过头,轻飘飘地扫了锦衣卫一眼。
“把这老东西的嘴堵上。带他去前头的演武场,咱们去看看试炮。让他靠得近些,看个仔细。”
演武场旁边的黄土坑里,新炮被稳稳地架在了炮车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远处的靶标。
何成拿着火药包在炮口仔细量了量。
“皇上,第一发咱们先用常量火药打。若是安稳,第二发加到一倍半。清膛验过之后,再做两倍火药的试射。”
徐光启在一旁不住点头。
“逐级加药,查验炮膛,此法最为稳妥。”
朱由检负着手,一摆手。
“就按你记录的规矩来。记住,别为了争一时意气,把你们的命搭进去。”
“是!”
何成填装完毕,点燃引线。
第一发炮响,火光冲天,泥土飞溅。
待硝烟散去,炮身纹丝不动,完好无损。
第二发一倍半药量过后,何成带人提着水刷重新清膛,又点着火把照验炮壁,仍未发现任何裂纹。
最后一发。
何成咬着后槽牙,一把夺过旁边伙计手里的药罐,亲手将满满两倍的火药全数倒进炮膛。
“通条!”
他哑着嗓子吼。
一根长柄通条狠狠捣进炮膛,将混合着黄土的泥塞压实,他又用粗糙的手指捻开引线,小心翼翼地顺了进去。
“都撤进洞里!”
何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回头喊道。
军器监演武场边早挖好了半人深的防炮洞,所有人连滚带爬地躲了进去。
朱由检被李若琏护着走在最后,脚下一顿,指了指还瘫在地上的卢守义。
“把他拉过来。”
朱由检踢了踢脚边的黄土,“就放这洞口。让他正对着炮口看,看仔细点,免得待会儿说咱们作假。”
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卢守义拽了过去,顺手塞了一团脏兮兮的麻布进他嘴里。
老头子被强行按在防炮洞最外侧,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鹌鹑。
前面不足十步就是那门塞了两倍火药的铁疙瘩,那黑洞洞的炮口就是阎王的催命符。
不多时,一股骚臭味散开,他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暗色水渍,滴滴答答渗进干燥的黄土地里。
“点火!”
何成声嘶力竭。
“嗤嗤——”
引线被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星顺着引线急速吞噬,冒着刺鼻的白烟,一头钻进漆黑的炮膛。
风停了。
演武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卢守义喉咙里呜呜的倒气声。
短暂得令人窒息的停顿之后。
“轰——!”
一声要将头顶青天撕裂的咆哮拔地而起。
狂暴的气浪卷着沙石,直接掀翻了炮架周围的木栅栏。
沉闷的颤动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震得防炮洞里的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五百步外,那堵厚实的夯土靶墙像块脆饼一样,被当场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土块崩得满天都是。
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众人跌跌撞撞地爬出防炮洞,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黄土坑里。
炮车向后退了足足两丈深犁出一道沟,火炮依然稳稳地卡在架子上。
乌黑的炮管热得冒着白气,没有裂缝,没有炸膛。
“成了……咱们成了!”
几个年轻工匠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跳起来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何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喘气,眼眶通红。
朱由检大步跨过地上的碎石,走到新炮跟前,伸手拍了拍滚烫的炮架。
“好东西,真特娘的是好东西。”
他甩了甩手上的浮灰,转头看向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洞口的卢守义。
“把布拿掉。”
锦衣卫一把薅出卢守义嘴里的麻布。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朱由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这新法浇出来的炮,没法验?”
卢守义大口喘着粗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磕头。
“皇上饶命!老臣是真不知道啊!老臣也是怕这新规矩耽误了前线……”
“怕耽误前线?”
朱由检冷笑一声,抬脚踩住卢守义的肩膀,将他压在泥地里,“你怕担责,可以上报。你觉得新规矩有错,可以当面拿证据出来杠。你带着这群工匠停炉不干,用前线将士的命做筹码,来保你这个监造管事的位子,朕不能留你。”
“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臣在军器监三十年……”
“朕最烦听苦劳。”
朱由检脚下用力,语气冷得掉渣,“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什么资历,耽误了造大炮,就是死罪。李若琏!”
“臣在!”
“夺了这老狗的管事之职,扒了号衣。”
朱由检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去查他历年经手的料耗,还有克扣工匠的银子。但凡有一丝对不上的烂账,连皮带骨给朕刮出来。该下诏狱下诏狱,该抄家的抄家,一个大子儿也别留。”
卢守义嗷地惨叫一声,直接翻了白眼,被两个锦衣卫像死猪一样倒拖了出去。
朱由检目光一转,扫过旁边不敢出声的工匠们。
“听着。”
他放缓了语调,“被这老狗裹挟停工的,普通工匠,朕不予追究。但从今天起,愿意按新法干活的,工钱当月翻倍。出了事,责任就按你们签验的记录来定,谁负责的工序出了错找谁。没出大错,谁敢拉你们顶罪,朕就剥他的皮。”
扑通一阵连响,演武场上的工匠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磕头声梆梆作响。
“皇上万岁!谢皇上恩典!”
何成被旁边的徒弟搀扶着站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土,跌跌撞撞走到朱由检跟前拱手。
“皇上。”
何成吞了口唾沫,“这整铸红夷炮算是过了头一关。但这实心铁弹砸城墙是管用,真到了野外打散兵和建奴的骑兵,一砸一个坑,准头和面都不够,还得靠别的。”
“怎么,你想造开花弹?”
朱由检挑了挑眉。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演武场上尚未散尽的硝烟。
何成用力摇了摇头。
“那玩意儿引信太险,火候稍微差一寸,就容易在炮膛里早爆。没炸死敌人先炸死自己人。”
何成指着地上的废铁片,“小人想先改良霰弹,把碎铁装罐打出去。另外,散装火药太慢,还得改成定量药包。事先按斤两称好,装药能快两成。真打起仗来,也能避免炮手慌神了多装少装引起炸膛。”
“脑子够灵光。”
朱由检答得痛快,“准了。要银子给银子,要人手自己挑。”
何成激动得双手一抱拳。
朱由检回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徐光启。
“老徐。”
朱由检从腰间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进土坑里,“今日的这件事,你办得太软弱了。”
徐光启微微弓着背,脸上的褶皱在暮色下格外清晰。
“做学问,讲道理是没问题的。”
朱由检走近半步,盯着老人的眼睛,“但管人,尤其管这帮滑头,只能讲赏罚。听话出活的,重赏;拿国事开玩笑的,直接抄家。”
徐光启看着远处卢守义被拖走留下的那道水痕,长长叹了口气,拱手道:“臣受教。”
“资历是能带徒弟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门泛着金属寒光的火炮,“却不能替一门炮通过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