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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权盛生骄,寒浞潜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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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流转,倏忽六年。自羿入主阳城、摄政大夏,九州四海,再无大的兵戈动乱。
    六年休养生息,足够让战火留下的疮疤尽数愈合。当年被兵祸践踏的田亩重新长满禾谷,流离山野的百姓尽数归乡耕种,残破的阳城街巷修缮一新,市井重归喧嚣,商旅往来不绝,四方方国岁岁朝贡、岁岁臣服。
    较之太康末年的荒废动荡、王族内乱的血腥飘摇,如今的九州,称得上是实打实的太平盛世。
    而这份盛世的一切荣光,朝野万民,尽数归于摄政羿。
    六年间,羿始终恪守当初立下的规矩,尊大夏国号,奉姒氏宗庙,不自立王号,不废前朝文治。他轻徭薄赋、整肃吏治、严管王族权贵、约束四方方国,每一项政令皆以安民为本。
    初摄政的前三年,羿常怀警醒之心。他深知自己外臣主政、名位不正,故而事事克制,不尚奢靡、不兴土木、不徇私亲,有穷氏族人随军入阳城者,皆严守军纪,不得恃权欺压官吏百姓,朝堂风气一时清正无比。
    可人心之变,缓于流水,烈于烈火。
    三年立稳根基,四年人心归服,五年四海安定,六年朝野称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至高权柄,日复一日、千千万万的俯首跪拜,终究慢慢磨去了羿最初的隐忍克制。
    权力最是蚀人,哪怕是心志坚毅、隐忍半生的羿,也逃不开这万古至理。
    最初,他摄政是为定乱安民、匡扶社稷;到如今,他身居大位日久,早已习惯万民匍匐、百官听命、九州仰息。那份克制私欲、敬畏天道人心的警醒,渐渐淡去。
    变化最先滋生在麾下亲信与有穷氏族人之中。
    六年来,有穷氏将士随羿定乱安邦、镇守四方,劳苦功高。昔日严于律己、严于治军的规矩,渐渐松弛。一众老将亲信,自恃开国定乱之功,慢慢生出骄矜之气。
    他们身居王城高位,手握兵权军职,子弟入仕、亲旧掌权,渐渐开始侵占良田、收纳贿赂、轻慢文臣、欺压乡野。往日的军纪严明,变成了如今的徇私纵容;往日的公心为政,变成了如今的固权谋利。
    王城之内,悄然滋生出一股新的权贵奢靡之风。
    而真正搅动风云、暗藏滔天野心之人,却不在那些张扬跋扈的老将之中,而是一直藏在羿身侧,看似温顺恭谨、默默无闻的寒浞。
    寒浞年少入侍羿帐,机敏过人、心思缜密、极善察言观色。六年间,他从不争功、从不张扬,事事替羿思虑周全,处处为摄政大局谋划铺垫。
    朝堂之上,他替羿周旋文武百官,调和新旧派系矛盾;军务之中,他替羿整理军备粮草,梳理四方军情密报;私下之内,他体察羿的心意喜好,打理王宫大小琐事,事事妥帖、件件称心。
    相比于那些居功自傲、时常恃功直言、屡屡顶撞羿的老将,温顺懂事、智谋过人的寒浞,愈发得到羿的信任与倚重。
    短短数年,寒浞从一介近身幕僚,一步步执掌王城内务、情报斥候、人事举荐之权,看似官位不显,却手握朝野最隐秘、最关键的权柄,暗中笼络人心、结交官吏、培植私党。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恭顺谦卑的年轻人,心底藏着远超所有人的野心与狠厉。
    他冷眼旁观六年,看得比谁都透彻。
    他看见羿从隐忍克制,慢慢变得松弛自满;看见有功之臣日渐骄奢,朝堂风气悄然败坏;看见天下人心淡忘姒氏正统,只知摄政不知王族;看见九州太平日久,再无外力可以制衡王权。
    他清楚,属于羿的巅峰已至,而属于自己的时机,正在悄然成熟。
    这一年春,九州大祭。
    四方方国尽数遣使入阳城朝贡,文武百官齐聚宗庙,行祭天祀地、敬奉先祖之礼。大典之上,礼乐齐鸣、威仪赫赫,万国来朝的盛大景象,远超太康盛世之时。
    祭礼既毕,百官并未散去,纷纷立于宗庙广场,不肯退朝。
    为首的三公老臣、四方方国首领,齐齐躬身跪拜,声震广场,响彻王城:“摄政功德巍巍,安定大乱、休养万民、再造九州!六年清平,皆出摄政之功。今天下大定、四海归心,请摄政即天子位,登基称王,以安万姓、以正天下!”
    劝进之声,如山呼海啸,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这是朝野蓄谋已久的请愿,是六年来人心变迁最直白的印证。
    数年之前,百官尚且心系姒氏正统、日夜期盼还政王族;数年之后,世人早已默认变局,只愿拥立功德盖世的摄政,无人再念流亡旧主、隐遁王族。
    羿立于高台之上,身披祭礼华服,望着下方跪拜的万千官吏、部族首领,眼底闪过汹涌波澜。
    六年摄政,权倾天下,只差一个正统名分。
    他这一生,蛰伏洛水半生,隐忍待时,一举定乱,手握兵权、掌控朝堂、收服人心。如今四海臣服、万民归心,姒氏王族凋零殆尽,再无制衡之力。登基称王、自立新朝,看似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身旁一众有穷氏老将,尽数目光炽热、满心期盼。他们追随羿半生,若主公登临帝位,他们便是开国元勋,世代荣华、万古流芳,从此尊贵无极。
    唯独寒浞立于人群末位,垂首躬身,神色谦卑,眼底却无半分欣喜,只有一片深沉冷寂。
    他不劝进,不附和,静静看着高台之上心神动荡的羿,静静等待局势走向。
    万众瞩目之下,羿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抬手。
    “诸位请起。”他声音沉稳,响彻全场,“大夏名分未绝,姒氏宗庙尚存,废主自立,是为不义。昔日摄政,本为匡扶社稷、安定乱局,非为一己帝位。今日天下太平,非我一人之功,乃万民安守、诸臣尽职、四方归义之故。”
    “依旧守大夏国号,续摄政之位,永不篡位自立。”
    一番话,堂皇正大,当场回绝百官劝进。
    广场之上,众人闻言,微微错愕,随即纷纷称颂摄政公心无私、高义无双。四方使者更是心生敬佩,纷纷赞叹摄政格局高远、千古罕见。
    一场声势浩大的劝进大典,就此落幕。
    外人只看见羿坚守臣节、不贪帝位的公义,唯有寒浞看懂了内里的虚实。
    羿拒绝的,是明目张胆的篡位名分,却没有拒绝权柄。他依旧手握九州生杀大权,依旧独掌朝堂、独断乾坤,虚名可让,实权不放。
    可他既然不肯彻底改朝换代,便永远留有一道致命破绽——名位不正,始终是臣,终究有还政之说。
    大典结束,夜色降临。
    王宫偏殿,烛火通明。羿屏退所有老将重臣,唯独留下寒浞一人侍立身侧。
    白日万众劝进的景象,依旧在他心头回荡,心绪久久不平。他看向身侧恭谨立身的寒浞,轻声开口:“今日百官劝进,你全程沉默,为何不言?”
    寒浞垂首,从容应答:“主公摄政六年,心怀社稷、安抚万民,功德足以君临天下。然主公守义不篡、守礼不僭,是以天下归心、四方臣服。属下若贸然劝进,是陷主公于不义,故而不敢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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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答滴水不漏,句句贴合羿的心意。
    羿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愈发宽慰。满朝文武、一众亲信,人人盼着他登基称帝、共享富贵,唯独寒浞懂得他坚守的道义与分寸。
    “满朝诸将,皆急于功名,唯独你心性沉稳、知礼守度。”羿淡淡感慨,“可今日之事,我虽回绝劝进,心中亦知,局势已然不同。”
    “天下人心,早已忘姒氏,唯知我摄政。可我一日不立正统,朝堂便一日有流言,世人便一日有非议。姒氏残存旧臣、山野隐遁之人,依旧会以‘权臣窃国’诟病于我。”
    寒浞静静聆听,待羿话音落下,方才缓缓进言,语气谦卑,字字诛心:
    “主公守大义、拒帝位,是万民之幸。可诸位老将、军中将士,随主公出生入死、平定乱世,人人盼功勋定名、家业稳固。如今主公无帝位,则诸将无定爵,将士无恒功。天长日久,人心难免懈怠,军心难免浮动。”
    “且世间非议,不在主公是否称帝,而在正统悬空。太康流亡南荒,苟延残喘;仲康隐遁山野,不问世事。姒氏王族无人主政,天下不可无主。主公可拒虚名,不可失实权;可让帝位,不可让社稷。”
    一番话,精准戳中羿心中最深的顾虑。
    他可以不要帝位虚名,却绝不能放手执掌数十年的社稷权柄。一旦放权还政,麾下将士功勋无着,有穷氏族人无处立足,自己半生筹谋尽数落空,甚至难逃日后清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羿沉声问道。
    寒浞抬眸,目光澄澈,语气平和:
    “不废大夏,不登帝位,永守摄政之名。同时整肃朝堂、定爵立制、固化权柄。对内约束骄纵诸将,整顿奢靡风气;对外彻底断绝姒氏复辟之望,肃清山野残余旧势。让天下知晓,大夏社稷,早已赖主公而立,无主公则无太平。”
    “虚名不变,实权永固。既全主公万世高义,又安朝野人心、稳固基业。”
    此言正中羿下怀。
    他本就无心彻底颠覆大夏、背负篡逆骂名,更无心放手权柄、自毁基业。寒浞的计策,两全其美,完美契合他心中所想。
    “善。”羿颔首,当即下令,“朝堂人事、军中规制、四方防务,尽数交由你梳理整顿。但凡骄纵不法、奢靡扰民、结党徇私者,一律严查严惩,不必徇情。”
    一句话,将朝堂整顿、人事任免、军纪肃查的核心大权,尽数交到了寒浞手中。
    寒浞躬身领命,神色恭敬,心底却掠过一丝冷冽微光。
    他等的,就是这一句授权。
    那些居功自傲、目中无人的老将,是羿的臂膀,也是掣肘;是大夏的功臣,也是寒浞上位最大的阻碍。
    羿重情义、念旧功,不忍苛责旧部,即便知晓诸将骄奢不法,也多是宽容纵容、不忍严惩。
    可寒浞无此顾忌。
    他要借整顿风气、肃查不法之名,一步步清扫旧勋贵、拔除旧势力、替换朝堂人事、安插自己心腹。
    羿要的是万世清名、安稳摄政;寒浞要的是独揽大权、取而代之。
    自此,寒浞名正言顺总揽内外庶务,开始大刀阔斧整肃朝堂。
    他手段凌厉、赏罚分明、铁面无私,但凡有勋贵子弟扰民、权贵贪腐、将领懈怠军务、私占民田者,无论功勋高低、亲疏远近,一律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短短月余,数名战功赫赫的老将因奢靡不法、纵容子弟、私受贿赂被削权罚俸、贬黜闲职;数十名权贵子弟被革去官职、流放边地;一批依附旧勋贵的官吏被肃清出朝堂。
    朝野震动,风气骤肃。
    原本日渐骄奢散漫的有穷氏权贵,人人惶恐收敛,不敢再肆意妄为。文武百官尽数敬畏寒浞的雷霆手段,无人再敢徇私枉法、结党营私。
    世人皆称颂寒浞秉公执法、刚正不阿,感念羿知人善任、整顿朝纲。无人知晓,这场轰轰烈烈的整肃,看似为公,实则是寒浞悄无声息的夺权布局。
    旧勋贵被清扫一空,朝堂空缺的职位、军中闲散的权位,尽数被寒浞提拔的新锐人才、心腹亲信填补。
    不过半年,朝堂文武、王城禁军、四方斥候、州县官吏,半数已成寒浞势力。人心渐渐依附于他,权柄渐渐归集于他。
    而身居高位的羿,沉浸在万民称颂、四海归心的太平盛景之中,愈发疏于细务、懒于理事。
    他见朝堂风气清正、吏治严明、四方安稳,只道是寒浞得力、治政有方,愈发放心放权,将大小庶务尽数交付寒浞打理。自己日渐偏爱闲逸,时常出城射猎、登高观风、静养身心,如同当年的太康一般,渐渐远离繁杂政务。
    只是他自己不曾察觉,他与太康,终究走向了同一条路。
    权力一旦交付他人,日复一日,便会悄然旁落。君王怠政、权臣专权的祸局,在大夏王城再度重演。
    与此同时,南方荒蛮之地。
    流亡数年的太康,早已不复当年君王意气。风霜磨尽骄奢,岁月洗去轻浮,常年漂泊山野、食粗粝、居草庐,让他彻底褪去深宫子弟的安逸习性。
    他亲眼看着九州太平兴盛,看着羿摄政安民、万民称颂,看着自己昔日荒废的山河愈发繁华,心中只剩无尽苍凉与悔恨。
    身边残余的亲卫十不存一,尽数散去,无人再追随这位无望的流亡旧主。
    太康独居南山草舍,日日耕作、夜夜自省。他终于明白,家天下的崩塌,从不是一人之罪,而是安逸必怠、权盛必私的天道轮回。
    他亲手葬送了父辈基业,也亲手印证了人道最大的隐患。
    东方深山之中,隐世的仲康,也听闻了阳城变局、寒浞专权的消息。
    他立于山巅,远眺北方王城,轻声长叹:
    “昔日太康怠政,王权旁落,遂失天下;今日羿公怠政,权归臣下,祸乱已伏。天道轮回,公私相蚀,果然分毫不差。”
    “大夏风雨,未歇一时。”
    有扈氏祭坛之上,白发长老看着九州局势变幻,抚简沉吟。
    “公天下亡于人心安逸,家天下乱于权柄世袭。姒氏失权,有穷氏擅权,寒浞窃权,层层递进、代代沉沦。人族舍弃上古公道,坠入王朝私欲轮回,自此治乱循环,永无宁日。”
    九州大地,看似太平鼎盛,实则新旧权斗暗流汹涌。
    羿握最高之名,寒浞握实际之权;羿享万民之誉,寒浞掌朝野之心。
    师徒君臣,一明一暗、一虚一实,看似相辅相成、共治天下,实则相克相争、暗流滔天。
    一场全新的权柄倾覆、王朝更迭,已然在盛世繁华之下,悄然酝酿。
    阳城高台的晚风再度吹起,吹散王城繁华烟火,吹尽朝堂虚伪平和。
    旧的祸患尚未散尽,新的杀机已然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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