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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红课的办公区在特高课大楼的三楼，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排着几间办公室。
藤原澈的办公室在最里面，房间很大，窗外就是虹口的夜景。
但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了监狱，在监狱的铁栅栏前，隔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了那十五个人。
那个母亲正紧紧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哭泣。
被打的老汉正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他们并不知道，几个小时后，他们将不再是人，而是变成1644部队实验室里的一堆材料。
他感到自己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藤原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笔挺的军装，袖口上代表军衔的纹章。
他救不了所有人，在过去的三年里，这种事情源源不断地在发生，而他今天才切身参与其中。
他虽然已经加入了反战同盟，但他也是这万千侵略者中的一个。
这种深入骨髓的罪恶感和卑微感，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一定要救他们。”
藤原澈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无力感。
在特高课和1644部队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他的权力微薄得可怜。
还好，他还有他的哥哥。
藤原澈走出大楼，上了停在门口的轿车，往藤原公馆驶去。
“人体实验……”藤原澈在嘴里嚼了又嚼，嘴唇渗出了鲜血。
车停在了藤原公馆门口，藤原良平听到汽车的动静，出来迎接他。
“澈少爷，您行动回来啦，还顺利吗？”
藤原澈嗯了一声，问他：“哥哥呢？”
藤原良平帮他脱下外套，替他打开大门，“二少爷在书房里。”
藤原澈手里还拿着移送公函，课长已经在上面盖了章，明天早晨就要从宪兵队监狱提走。
他忙不迭一路上了二楼，站到了书房门口。
他不知道哥哥会怎么看这件事，但他必须去试一试。
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
藤原澈推开门，周纪言坐在书桌后面，正在写东西，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小澈啊，你回来了，晚饭吃过没有？”
藤原澈一言不发，把那份移送公函放在桌上，上面的红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哥哥，求你救救他们！”
他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周纪言停下手里的笔，慢慢站起来，又去拉他的手。
“怎么了？要救谁，你慢慢说。”
藤原澈和周纪言一起坐在沙发上，眼眶的酸涩感消退了一些。
“明天早上，有十五个人要从宪兵队移送防疫给水部。他们没有犯任何罪，都是被牵连的。课长没有找到红方的电台，就在平民区随便抓的人。”
防疫给水部？这对藤原纪言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周纪言也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周纪言拿起桌上公函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他这才明白，防疫给水部就是731的别称，藤原纪言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一个“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部门，但接触不深。
可以说，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华夏人，对于731都是深恶痛绝的，周纪言也恨不得现在就带着人去把那个防疫给水部给夷为平地。
“哥哥......”藤原澈一直在看周纪言的脸上，“你愿意救救他们吗？”
周纪言深呼吸几次，把胸口的怒气压下来，“当然要救，我一直很不齿人体实验，打仗就堂堂正正地打，再怎么敌对，也不该丢掉做人的底线。那些拿无辜者做实验的东西，根本不配当人。”
藤原澈听他这番话，眼睛亮了起来，他就知道，哥哥虽然手段铁血，但仍然有底线的，
周纪言坐回书桌后，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的公文纸。
“我以前没截过这种行动，只能先找个由头写。明天一早，梅机关会向防疫给水部借调人员，说需要一批嫌犯配合梅机关的行动审讯。
课长没有权利驳回借调令，防疫给水部也不能拒绝，等人到了梅机关再看情况。”
藤原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趴在桌子上，看周纪言的笔尖晃动。
这是他们生的希望。
周纪言写好借调令，吹了吹墨迹，又安慰藤原澈。
“别怕，有我在呢。”
.
借调令在第二天早上立马生效，十五名平民被转移到梅机关名下的一处临时羁押点。
周纪言以审讯未结为由将他们暂时扣留，同时让档案室的人陆陆续续伪造了他们的死亡记录，死因是审讯中途暴毙和感染流感身亡。
藤原澈明白不能每一次都靠哥哥临场救人，他开始每天下班后多留了两个小时，去翻阅课里的档案。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熟悉业务。
防红课副主任需要了解过去几年的案例，掌握红方活动的规律，无可非议。
没有人会质疑一个年轻少佐的勤奋，尤其是当这个少佐姓藤原的时候。
课长还表扬了他，说藤原君虽然年轻，但做事的认真劲儿，比某些混日子的老家伙强多了。
副主任的身份让藤原澈有权限查阅大部分档案，但那些标注为“极密”或“军机”的最机密文件，仍然需要课长本人签字。
不过藤原澈发现，移送相关的档案并没有被标注为机密。
它们被堆在角落的两个铁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翻阅过。
藤原澈花了一周整理出了完整的移送记录，昭和十五年（1940）年底至今，从特高课手中移交给防疫给水部的“实验材料”共计三百八十七人。
档案里没有用“人”这个字，用的是“件”。
三百八十七件，每一件都有编号、性别、大致年龄和体格数据，以及移送日期。
偶尔在备注栏里会出现一些简短的描述，比如“左臂有旧伤”、“门齿缺失两颗”、“妊娠约四月”。
把三年的移送数据按月份排列，防疫给水部每个月都从特高课接收的实验材料，数量从未低于十人。
战事最紧张的几个月会略高一些，最高达到二十人，如果当月的实际抓捕人数不足，移送的缺口就会由其他来源填补。
档案里没有写明来源，但藤原澈认得那些编号前缀。
“WG”是汪伪政府监狱转来的，“KB”是宪兵队拘留所直接移送，“76”则代表极司菲尔路76号。
也许，藤原澈每次放走一个红方，就有一个平民会被抓去凑数。
藤原澈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光救人没有用，一定要把它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