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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言没有停。
“泰瑞克是成熟企业，他们不缺钱，也不缺客户。”
“如果一项新技术会让现有设备贬值、现有库存失去价值、现有客户合同重新谈判、现有供应链体系重组，那么大公司最理性的做法，可能不是拥抱它，而是控制它的节奏。”
“甚至扼杀它。”
商业史上这种事太多了。
柯达最早发明数码相机，却因为胶卷利润太丰厚而选择迟疑，最后被数码浪潮埋葬。
美国汽车巨头曾收购电动车相关项目，却在油车利益面前反复摇摆。
制药公司买下竞争药物专利后延迟推进，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从道德上看，这很恶心。
从资本逻辑上看，这很合理。
资本不是坏。
资本只是冷。
……
徐辰揉了揉眉心。
“那他们为什么还愿意出这么高的价？”
周敬言笑了笑。
“因为对他们来说，维持现状，他们每年可以赚100亿；如果立刻用了您的新技术，因为老设备的折旧摊销，他们一年可能只能赚80亿。但您的技术如果被其他竞争对手买去了，他们可能连50亿都赚不到，甚至直接被淘汰。”
“所以，这五亿不一定是买入场券，也可能是买保险。”
“如果这项技术最后没成，他们只当是损失一笔研发预算。”
“如果成了，但在您手里授权给他们竞争对手，那他们可能失去未来十年的行业主导权。”
“相比后者，五亿很便宜。”
徐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是把商业世界想得太简单了。
科研里的竞争，虽然也有争名夺利，但至少大多数时候，大家仍然在比谁能先发现真理。
可商业不一样。
商业不追求全局最优，而是追求的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一个真理早出现十年，可能会毁掉既有资产。
晚出现五年，可能反而更赚钱。
“差点上当啊……”
徐辰低声喃喃。
周敬言听见了，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
徐辰抬起头。“那你建议怎么做？”
周敬言擦了擦额头的微汗，又赶紧叠起甲来：“徐院士，以下建议纯属我个人的实战经验判断，不构成具备法律效力的绝对承诺，商业决策的风险还是得您自己决策……”
徐辰笑了笑：“周老师你放心。你只管说，我自己会判断。”
得到徐辰的保证，周敬言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我是您，我会把授权拆开。”
“第一，不签全球独家或事实独家。”
“第二，核心工艺不打包交付，只提供阶段性验证参数。”
“第三，国内必须至少绑定一家产业化主体，哪怕前期报价低一些，也得让它同步推进中试。”
“第四，国外企业可以拿区域授权、应用场景授权，或者优先采购权，但不能拿总控权。”
“第五，产业化完成的定义，不能由对方单方面认定，必须有独立第三方检测指标。”
徐辰点点头。“比如？”
“比如明确写入：当实验室样品达到某一性能指标，并在中试线上连续生产一定面积、良率超过某个比例时，即视为产业化阶段完成。”
“不能写‘通过核心客户认证’这种主观条件。”
“客户认证这东西，想拖多久都能拖。”
“明白了。”
周敬言又补了一句：“还有，您最好自己成立一家技术公司。把专利放进公司，由公司统一授权、融资、产业化合作。”
“个人直接签全球授权合同，风险太高。”
……
徐辰闻言，有些头疼地抓了抓头发。
成立公司。
这件事他之前其实闪过念头，只是一直觉得琐事太多太麻烦。
可现在看来，不成立还真不行，必须得找些靠谱的职业经理人来帮自己打理这些暗流涌动的商业事务了。
毕竟，一个人拿着足以颠覆千亿产业的专利，去面对这些深不可测的跨国巨头，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孩抱着一块耀眼的金砖，孤身一人走进了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赌场。
而周围那一圈端着酒杯的看客，全都是穿着体面高定西装、眼睛冒着绿光的狼。
专业的事，终究还是得花钱雇专业的人来干。
……
几天后，徐辰和泰瑞克集团的大中华区负责人进行了一次线上的视频会议。
会议的前半段气氛非常融洽，对方甚至隐晦地表示，如果徐辰对五亿美元的保底价格还不满意，他们还有向上浮动的空间。
但在会议后半段，徐辰状若无意地把话题引向了周敬言提示的那个条款。
“关于‘产业化完成’的定义，我觉得目前的条款稍微有点模糊。”徐辰看着屏幕里西装革履的跨国高管，语气平静，
“为了避免未来的分歧，我建议在这个条款里加一个硬性的时间节点。比如，技术交付后的18个月内，如果泰瑞克无法实现大规模量产，则视为放弃排他期，我可以直接向国内企业开放授权。或者，我们引入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良率报告作为判定标准，而不是单一依赖你们内部的客户认证。”
此话一出，屏幕对面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微妙了起来。
那位原本笑眯眯的负责人，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后开始展现出极其高超的商业太极话术。
“徐院士，您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但是硬性时间节点在制造业是不太符合规律的，您知道的，车规级和消费电子的认证周期充满了不确定性……”
“引入第三方也不太现实，因为这涉及到泰瑞克的商业机密和客户隐私……”
“我们集团内部有一套严格的服务等级协议标准，请您相信我们推动技术落地的决心……”
对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核心思想就一个：可以加钱，但条款不能改，最终解释权必须留在泰瑞克手里。
徐辰坐在屏幕前，听着对方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心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全中了。
周敬言的猜测一丝不差。
“好的，我明白了。”
徐辰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我再考虑考虑。“
……
放弃泰瑞克这种跨国巨头递来的五亿，徐辰要说心里完全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一想到自己的科研成果要在对方的保险柜里吃几年灰，被当成跨国资本维持旧产能利润的看门狗，他就觉得浑身不爽。
他搞科研，其实原本就不是那么在乎钱。比起躺在账户里的一长串数字，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科研成果能在现实世界里长出骨肉，变成能够真正推动人类文明齿轮向前转动的实在力量。
“马克思诚不欺我，”徐辰嘟囔道，“在维持垄断利润面前，资本果然是扼杀先进生产力的根源。高中ZZ课本的内容总算有点理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