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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骈站在公辩高台的台阶上，手里拄着拐棍，底下围了一圈学子。
“选官不看家世，不看国籍？那岂不是沦为市井胥吏之选，贵贱无别，礼序荡然！”
田骈把拐棍往地上一点，“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大夫世禄。这是周公定的规矩。赵国那个长平君，打了几场仗就敢把周公的制度踩在脚底下？”
底下有学子插嘴：“先生，赵国那张告示写的是‘只考实务，不考辞赋‘。这是不是说明他们根本不看重教化经义？”
田骈冷哼：“蛮人才不看重教化经义！”
齐国稷下学宫的学者，九成以上靠国君和贵族供养。他们享用高俸厚禄的前提，是天下只有他们这批人“配”做学问、“配”当官。
赵国现在说谁都能来考。
那他们的存在价值是什么？
田骈骂了一阵，发现底下的反应不如预期，有些人低头不说话，有些人的眼神飘向了学宫大门的方向。
田骈咳了一声，声调压下来，他就把拐棍朝邯郸的方向指了指。
“长平君的亲弟弟赵牧，就在邯郸稷下读书。出题的老夫师弟公孙启，而那公孙启正是赵牧的恩师。你说这考试是给天下人考的，还是给赵牧一个人考的？”
这句话扔出来，底下一片哗然。
田骈接着说：“老夫教了你们这么多年，你们全忘了？要‘听其言而观其行。‘”
吵了大半天。
吵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学宫祭酒从后堂出来了。
老祭酒在稷下待四十多年了，从学子做到教席，自从荀子离去，他便凭着最高的德望成功做了祭酒，他在后堂坐着把外面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一直没露面。
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才拄着拐杖走到高台正中，拍了一下案几。
堂内一静。
老祭酒扫了一眼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赵国搞出这等动静，好也罢坏也罢，咱们作为天下学宫之首，不会充耳不闻。”
老祭酒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田骈身上。
“田骈，你去。你是教礼的，赵国不考礼，你正好去看看他们不考礼的官选出来是什么成色。”
田骈愣了一下，他本来就只是想动动嘴，并不打算亲自跑一趟。
但祭酒点了他的名，这就不是他自己想不想去的事了，这是稷下学宫的公务派遣。
田骈拱了拱手，拖长音道：“诺。”
老祭酒又点了两个名字。
一个治赋税的中年学者苗宿，一个治军略的年轻教席。
三个人组成正式考察团，代表稷下，代表齐国学术最高殿堂。
老祭酒说完，转身往后堂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
“在座学子，想去邯郸应考的，自己去。去了别说是稷下出来的。考上了再说。”
田骈听了老祭酒这话，内心评价，‘老祭酒不愧是稷下最懂礼之人。’
田骈拄着拐棍从台阶上走下来，路过文昭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也跟老夫去。”
文昭刚啃完饼：“先生，我去干嘛？我又不考。”
“你去蹲着看。看完回来写一篇考察文章，五千字以上，交给老夫。写不好罚你抄《周礼》三遍。”
文昭的脸顿时一垮。
田骈不再理他，拄着拐棍往学宫大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三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往外走。三个人看见田骈，脚步都顿了一下。
其中一个低头叫了声“田先生”。
田骈扫了一眼他们肩上的包袱。
“去邯郸？”
三人点头。
田骈什么也没说，拄着拐棍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
五天之后，大梁。
孟尝坊。
信陵君门客周术的住处是一间两进小院，院门挂着信陵君府上统一配发的铜牌。
周术今年四十一岁，在信陵君府上领了九年的食客俸禄。每月三石粟米、半匹帛、逢年过节多发一壶酒。
九年里他给信陵君写过十七篇策论。有关于赋税改良的，有关于吏治整顿的，有关于修缮堤坝的。
十七篇策论，信陵君看过三篇。
剩下十四篇，管事说“公子近日事忙，改日再呈”，这一个‘改日’便是九年。
此后的日子他在信陵君府白吃白住，可不自在！
周术自己都明白，信陵君门下三千食客，能写策论的有两百多号人。两百多号人争的是同一样东西，信陵君偶尔转过头来看一眼的机会。
但这机会比君王临幸妃子的机会还要难得。
这个机会九年里分到周术头上三次，三次加起来的谈话时间不到一盏茶。
周术心里清楚。
他不是信陵君最需要的那种人。信陵君需要的是能在酒席上陪他聊兵法、陪他赛马射箭的武士和辩客，他只会闷头写策论。
邯郸的消息传到大梁的时候，周术正在院子里翻晒去年冬天的旧棉袍。
隔壁院子的老范端着一碗粥过来串门。老范也是信陵君的食客，来了十二年，写过的策论比周术还多。
老范把那张帛巾上抄的告示内容念给周术听。
念完之后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老范先开口：“你去不去？去了可就回不来了。”
周术翻着手里的旧棉袍，拇指摩挲着袖口的补丁。
“去！”
正要刚走上正街，竟碰到刚刚及冠的年轻人。
周术和老范同时弯腰行礼。
“见过公子宥。”
魏宥打量二人摸样，背行囊，挎书袋，他一皱眉：“去邯郸？”
二人同时咽一口唾沫，作为魏国家臣在魏国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今日见猎心喜，远赴赵国考官，竟被魏国公子逮个正着，着实难看。
老范犹犹豫豫：“不不，出门……想买只炙鸡吃……眼下鄙人忽然不饿了。”
他立刻就转了身，对着周术道：“周兄，你自个去吧，我不饿了……”
周术没再搭理老范，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的腰弯的更深。
“回禀公子，去邯郸。”
好半天没见回应，他再抬头时，发现身前身后已经空无一人，那年轻公子已经走远了。
……
大梁。
相府书房。
幕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声。
“相邦，信陵君府上的门客……又走了五个。”
魏齐搁笔的手顿住。
“去邯郸的？”
幕僚点头。
魏齐慢慢把笔搁回砚台边上。
“有带家眷的么？”
幕僚的声音更低了：“三个带了妻儿。”
带家眷，不打算回来了。
魏齐把帛巾往案上一摔，椅子往后蹭出刺耳的响。
“赵括算什么东西！他贴一张帛书，我大魏养了十几年的人就替他跑了？他出了一枚钱么？他许了一斗粟米么？他凭什么？”
幕僚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大魏花钱养了十几年的人，被赵括一张帛书就勾走了！”
魏齐盯着帛巾，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扭头看向幕僚。
“你在我府上几年了？”
幕僚的脊背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瓢凉水，一节一节地僵过去。
“十一年，大人我绝对不会走的！”他颤声道。
魏齐看了他几息。
“去传令。即日起，出城者一律登记去向。只要是携家带口的读书人，统统扣下盘问。”
……
邯郸。
稷下学宫藏书阁。
赵牧把从官署借来的户籍册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他自己的笔记。
册上的数字跟实际差距极大。
长平之战后好多村子的人口只剩原来三四成，册上还写着战前的数。有些田亩被豪族吞了，记录上却标着“官田”。
他看着一处邯郸三郡田亩真实数据，里面发现有竟有一整个县的田亩被“长平府”名下的佃户占了。
他揉揉眉心，此事没必要再过问大哥，大哥让他齐家，便是全让他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