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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启一把抓住陈冲胳膊：“陈冲！不得胡言！”
陈冲被拽得踉跄后退半步，嘴还想张。公孙启手上加劲，硬将人扯回自己身后去。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
苗宿手从竹简上收回来，转过身。
他原本打算给公孙启留面子的。
同是稷下出来的人，公孙启在赵国撑起这么个摊子不容易，藏卷粗糙，他心中有数，嘴上不戳破便是。
“字不错”三个字，是他翻完三卷后能掏出来的唯一好话。
公孙启教出来的学生把这句好话原封甩了回来。
敢问先生不懂典？
苗宿在稷下十九年，见过的狂生不少，但那些人手底下有真功夫。
字都没校过的人，拿什么狂？搁在稷下学宫，学子当面顶撞教席，不用等第二日，铺盖当场就该卷出大门。
苗宿重新将那卷竹简从架上抽出来，展开。
“这卷竹简，是你誊抄的？”
陈冲被公孙启按在身后，他爹是修车轴的木匠，是公孙先生给他了这个读书的机会，今日见公孙先生受辱，他不允许自己畏缩与先生身后：
“正是。先生有何见教？”
“你问我为何只翻阅三卷，那我跟你说。”苗宿将竹简横展在掌中，“这三卷皆非底卷，每一卷头几行便有错字。三卷都一样。”
“不可能！”陈冲朝架上那排竹简一指，“这里上千卷藏简，我一人誊的便有三四十卷！先生念一字，我刻一字，字字跟着先生亲口所授，哪来的错？”
他口中的“先生”，指的是公孙启。
虽然，战国七雄各据一方，文字从来未曾统一。同一个字，齐写齐人样，赵写赵人形，秦楚燕韩魏各有各的路数。
竹简全靠人手刻写，刻简的人是活人，刀口一滑，多一笔少一笔寻常至极。
稷下学宫号称天下藏书之最，其中九万藏卷，多有重复。
稷下有一条铁规：同一部典籍至少收三个不同来源的抄本。校勘时将几版竹简并排铺开，逐字逐句比对。
在稷下，两个老学究围着一个字争上几天，是家常便饭。
这个笨功夫是一切学问的地基。字校不准，架在上头的义理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苗宿手指压住竹简上一行字。
“这句，‘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原句实为‘仓廪实则知礼节‘。‘则‘乃因果，‘而‘是顺承，差一个字，其意便相去多少？！”
陈冲：“你说是‘则’便是‘则’，我只听先生的，先生教我们是‘而’，我便只记得‘而’！”
“但你们先生记的这个字，本身是错的。”苗宿的手指从竹简上抬起来，“不是你抄错，是他授错。”
陈冲还想再辩，但感觉到自己手腕被巨力攥着，微微疼痛，他抬头看见了先生的脸上，极难看，极不自在，他知道先生什么意思，那意思就是不让他再开口了。
但苗宿还在说：“稷下藏书《管子·牧民》一篇，共十九卷其中十八卷记了‘则’，只有一卷记为‘而’。”
公孙启知道苗宿说的是哪一处。
不知多少年前赴赵的路上，他默背这篇文，背到这几个字便吃不准，当时他与同窗讨论过，最终落到脑子里只剩下‘而’字。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这里与真正的稷下差的是那无数内容大意相同的翻本。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求不来的东西。
苗宿将竹简卷拢，搁回架上。
“你们先生凭一己之力在赵国起了这间典府，心力可敬。”
公孙启以为这事终于翻篇，他开口道：
“苗兄，赵国条件所限，日后……”
苗宿抢过话：“上千卷简全出自一人记忆，一卷底本也无，一卷对照也无。错在何处不自知，对在何处说不出道理。”
这位四十多岁的先生抬高了音调。
“这种简搁在稷下，连上初校台的资格都不够。”
陈冲站在原地。
方才那句“敢问先生不懂典”是他挑的头。
不挑那句话，苗宿翻完就走，是他把事闹大，当着外人把公孙启的脸面扯了下来。
其余几个学生各有各的心思，但多有无地自容之感，原来在这学宫学了这么久的书卷，竟然都是错的……
其中一个学生念及尚小，才十五岁，他忽然想到
上个月他刚抄完一卷《周礼》，先生夸他字写得工整。“工整”跟苗宿方才那句“字写得不错”，是一个意思吧……
莫非先生对我也是没得夸了……
公孙启心中郁结，但苗宿所言条条是实情，驳不得。
这几个人来到邯郸，就是为了刻意挑刺，是因为长平君开的大考选相的先河让这些人坐不住了么……
赵牧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腹中学识不在年轻教席之下，真坐下来跟苗宿逐字掰扯典籍校勘的源流出处，未必落下风。
义弟赵括正忙着云岚公主册封大典的差事，脱不开身。赵括走的不是经学路子，但那一手诗才亮出来，至少能在气势上扳回一局，哪至于被人摁着脑袋拿错字搓来揉去。
两个人偏偏都不在。
公孙启拱了拱手：“苗兄所言在理。典府草创，确有疏漏，日后若得稷下校本相助，当一一勘正。”
这话的意思意思只有一个：我认了，赶紧翻篇吧。
公孙启决定将这口恶气咽进肚里。
苗宿这才缓和了语气，露出笑容：
“公孙前辈，您在邯郸教书这些年，当真委屈您。不如随我等回稷下去，那里才是咱们文士该待的地方。”
他抬手朝典府四面比划了一下：
“您看看眼下的邯郸，别说典籍不全，连朝堂上的官位都空着大半，凑都凑不齐。有一个词……唉。”
他叹一口气，“我不想当面说出口，怕伤着几位。”
公孙启眉头一皱再皱，没完了是吧，过不去了是吧。这一句话就否定了他这来到邯郸二十多年的努力。
他拱手回了一句：“多谢挂念，鄙人在赵国另有差事，走不开。”
短短一句，把话堵死。
这时，最年轻的那个柳白，并未掺和这头的对话。
他在典府最里头那排书架前翻竹简。
苗宿跟公孙启之间的学术争执他插不上嘴，他这个教席是父亲在稷下替他活动来的，论经学考据比苗宿差了一整截。
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翻翻这假稷下到底存着什么货色。
指头一支一支拨着标签。《左传抄本》，《国风》，《礼记十二章》。
全是基础教材，跟稷下随便一间学舍底层架子上堆着的东西差不了多少。
拨到最角落一支竹简，标签刻着四个字：《稷下诸贤录》。
就这假稷下也配用“稷下”的名头列贤名？
他把竹简抽出来展开。
前几支简是琐碎的日常记录。
某日谁谁来访稷下，某日公孙启与弟子论学。中间夹着几条孟子、荀子旧闻的摘录，字迹工整，内容稀松，一本流水账。
随手往后翻，到第五十多支简，一行标题写在最上头。
“九月十七。荀卿访稷下，获诗一首。”
诗名写在标题正下方。
《稷下咏岳悟荀卿》。
“稷下咏岳悟荀卿？”
柳白低声念了一遍，荀卿……前任祭酒荀况先生？
荀况在稷下是什么分量，不用多解释。
三任祭酒，立宫至今执掌最久的一位。
儒法兵名各家学说一人贯通，稷下上下数百教席学者，提起荀况的名字，辈分再高也得收三分气焰。
柳白入学那年荀况已不在稷下，但学宫处处留着他定的规矩，校勘底本用的那套比对流程就是他一手拟的。
谁能咏岳“悟”荀卿？
整个稷下在册的教席里头，柳白想不出哪个人敢说自己写的诗能让荀况有所领悟。八成是不入流的后生，挂荀卿的名头蹭脸面。
带着这层预判，他继续往下读。
“长平君赵括之弟，公孙启之弟子，赵牧，于学院大堂中吟诗一首。”
“区区赵牧。”他嘴里念叨。
赵括的弟弟，公孙启的学生。
一个人名，前头就赌着两层身份，这人本身能有什么出息，想到这，他又扭头看一眼公孙启，还是他的学生。
诗文就在下一行。
柳白低声诵读：“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对仗工稳，炼字有底功。他点了点头，还算规整。
下面还有两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柳白的手停在竹简上。
他从头把整首诗重读了一遍。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阵电流自头皮涌过一路爬向尾椎骨。
题目里那个“悟”字，他起初当作狂话。这两句出来，那个字被稳稳接住。
不是作者非要点拨荀况什么，是诗本身的格局到了那个位置，读的人自然会被撞一下。
“这……竟是这般好诗！”
喊完才觉出声音太大，陈冲第一个扭头朝他这边转，苗宿也停下了跟公孙启的对话。
柳白脑子里此刻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诗名上头写的是“悟荀卿”。若是把“荀卿”二字换成“柳白”该有多好！
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耳根子就是一阵发烫。
荀况先生何等人物，他一个教了三年书的小教席拿什么排在同一个位置。
可一首诗能让他在一息之间生出这种妄想，已经够说明这两句有多重的分量。
公孙启正站在几步外，满肚子都是方才被苗宿拆面子留下来的闷气。
赵牧不在学宫，在官署查卷宗，脱不开身。
义弟赵括也不在，正忙着云岚公主册封大典，分身乏术。
正想着“要是他们兄弟在就好了”，一抬头，柳白捧着那卷《稷下诸贤录》站在书架最里头的位置。
公孙启嘴角莫名其妙就往上拱了一下。
那卷竹简是他随笔所写，当初荀卿还交代过自己，让‘封侯非我意’那句添在上面。
苗宿朝柳白那头走了过去，方才那声喊勾了他的注意。
这假稷下还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在临淄半生年不曾读过的诗，绝不可能从这间典府里冒出来。
走到柳白跟前，手一伸，把竹简从柳白手里抽走。
随意一翻，有两句诗刚好就映入眼中。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两句诗出自何人之口？”
柳白想说“我还看着呢”。但是没办法，他是靠爹才混上的教席，眼前这个苗宿四十多岁，比他多教十几年书，他也没资历去跟人家抢，只能任由那竹简端在苗宿手中。
他凑上去看，然后就看到了那“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前头写着：
“九月二十，春申君邀长平君入楚为官，条件优渥，长平君不以为意，随口吟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以此婉拒春申君。”
诗句本身就足够惊艳，但苗宿盯着的不是诗句本身。
是记录里的两个字。
“随口！”柳白喊出来。
“吟诗！”苗宿几乎同时出声。
这种水准的句子张口就来？
你吹牛逼！
两人一前一后蹦出这两个词，各自愣了一拍。柳白朝苗宿偏了一下头，苗宿没理他，接着往下翻。
公孙启身后几个学生也往这边偏了脖子。
公孙启踱到两人跟前，柳白捏着竹简左边沿，苗宿捏着右边沿，谁都不松手。两张脸绷得跟谁欠了他们银子一样。
看见此景，公孙启胸口那团闷气忽得散了大半。
就算你临淄稷下藏书万卷，他这一卷《诸贤录》上记的东西，天底下仅此一份。
上面的每一首诗，均为长平君亲口所作，他亲笔抄录，一字不差。这里头的每一首，都将来要传扬天下。
公孙启看着两个人着急得往后翻，他知道后面的那一首诗写的是什么，他亲自写上去的。
柳白抢先读出声：“一顾倾人城！”
苗宿紧跟着接上去：“再顾倾人国！”
最后两人再次同时念出：“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念完，两人的脑袋同时一歪，四目对视，同样的震惊摆在对方脸上，那副表情跟自己一模一样。
犯恶心。
两个人各自把头扭回去，念此诗时，跟此人有默契这件事，怎么想都叫人不痛快。
诗里写的是一个女子。一眼倾城，再看倾国。写出这首诗的长平君，心里头装的是个什么样的妙人？
二人继续翻。
翻过“倾城”之后的几支简，全变成了琐记：某日修缮院墙，某日整理书架。连翻几十支，再无诗作。
苗宿长出一口气，将竹简搁回架上。
公孙启心中狂道：别放下啊，你们往前看啊，前面还有呢！
最重要的一首！
他急忙干咳两声。“咳咳，二位可是见着了长平君留下的诗篇？”
只见苗宿咂咂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诗是好诗。可惜寥寥几首，大半还只是两句，不尽兴。”
嘴上挑着刺，心里的翻搅压都压不住。
稷下半生，经手的诗论千论万。
“封侯非我意”和“一览众山小”这种水准的句子他见过几回？
一只手数得完，偏偏全烂在邯郸这间假稷下的流水账里，临淄那头怎么一个字也没听说？！
邯郸的文人都什么做派？！
狗屁不通！
这等好诗丢在这破典府角落积灰，学术流通四个字跟这座城一点不沾边！
公孙启忍不住想笑，他再次干咳。
“咳咳，前面还有，你翻到九月十七后面的那一支简。”
最要紧的一首你们跳过去了！
“还有？”柳白立刻抽回竹简。
都怪，苗宿抢走竹简的时候翻得太猛，一下子翻到九月二十，中间跳过好几日。他重新展开竹简哗啦啦往前翻，跳过几支琐记。
九月十七，《稷下咏岳悟荀卿》，第一支出现诗作的竹简，读过了，他往后再拨一支。
“九月十七，入夜。公孙启与荀卿共往长平府。长平君念及长平战场，有感而作诗一首，
《公孙泣》。”
公孙泣？
柳白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两遍，公孙……泣！
公孙启？
柳白和苗宿的目光在公孙启堆满笑的一张老脸，以及灰暗的竹简上来回巡视。
终于品出味来，两人心中几乎是同一个想法。
好你个不要脸的读书人，真是腆着个大脸，怪不得你让我俩往前翻啊，什么破诗，能让你这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书先生，脸都不要了！
再看向诗的内容。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诗里有两样东西他不认得。
葡萄是什么？琵琶又是什么物件？
不认得归不认得，两句对仗端稳，是一首军旅诗的起笔，萧瑟孤凉的氛围感凸显出来了。
后面还有两句。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最后两句诗刚刚入眼，年轻的这位教席只觉得耳边嗡鸣，他一阵头晕。
柳白本身教的是兵法，他读完这两句诗，四下一扫，找到一个书箱，走了过去，像是支撑不住一般，一屁股坐了上去。
连续换了好几口气，才缓过了耳鸣头晕的劲。
”竟然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啊。“他口中莫名其妙的感叹。
自长平之战打赢之后，他便分析过无数遍这一场战役。
分析时伤亡数字往往是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可这一首诗，让那些被忽略的数字，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以至于沉重到他瞬间害怕再接触兵法。
再下一个瞬间，他脑中灵光一闪，他又像是明白了战争的真谛一般，他变得欣喜若狂，端着那竹简冲出了典府。
“诶！竹简留下来！”公孙启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