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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西门城墙上。
蒙骜站在女墙边，看着城下黑压压的两万老兵，手指死死捏住粗糙的青砖。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嬴异人穿着一身玄色铠甲，步履沉稳地走上城头。他的身后，两名甲士正押着五花大绑、披头散发的范雎。
两万老兵看到城头上的人影，发出一阵骚动。
“是范雎！”
“那个老贼！”
嬴异人站在城垛前，俯视着下方的两万人，以及那个骑在战马上、穿着旧甲的灰袍老头。
白起。
嬴异人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在初春的冷风中传荡出去：
“大秦的儿郎们！武安君！”
“我是大秦公子，嬴异人！”
“数月前，我与武安君并肩作战，于长平之后再立不世之功，攻破邯郸，生擒赵王丹！”
此言一出，城下两万老兵瞬间愣住了。
他们深陷野王绝境之际，是他们的上将军白起带着他们攻破了邯郸都城，今日竟然有人想起来了！
嬴异人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高喊：“武安君乃我大秦绝世功臣！尔等皆是有功之将！只因这权贼范雎——”
他一把扯过范雎的头发，将这张天下人恨之入骨的老脸死死按在女墙上，让城下看得清清楚楚。
“范雎蒙蔽大王，贪墨尔等抚恤，更是私令廷尉行刑，冤杀武安君家眷！”
“今日，我已夺其相印！将这逆贼押至阵前！”
“武安君，功在社稷。尔等关中子弟，皆是大秦的骨血，不过是受了这奸贼的蒙蔽，大王与我，绝不怪罪！”
“放下兵刃，随我回城，高官厚禄，大秦绝不薄待功臣！”
不得不说，这番话对城下老兵确实有不小的诱惑力。
把黑锅全扣在范雎头上，把造反谋逆说成受人蒙蔽，最后还凭空给他们盖上了一层擒赵王的绝世奇功。
老兵们一阵骚动。
郭大壮和李铁互相看了一眼，手中长矛不由松懈半分。
在邯郸时，确实有不少人都对异人公子有了印象。
有仇报仇，如今首恶就在城头上，而且上头的公子承认了上将军的功劳，还不追究造反的死罪。
关中子弟的骨子里，对大秦王权终究是有敬畏的。
他们动摇了。
没有欢呼，也没有人立刻放下兵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起身上。
白起端坐在马背上。
他抬着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城头上口若悬河的嬴异人，看着被按在墙头上的范雎。
他那张干瘪冷硬的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脑海里，只有昨天下午，杜邮老宅里那个三岁小孙子懵懂的眼神，和那三颗在廷尉大牢里滚落的头颅。
荣誉？封赏？不追究？
晚了。
白起一言不发。
他缓缓抬起右手。
锵——
那柄跟着他斩首百万的青铜长剑，出鞘了。
剑锋直指咸阳城头。
死寂。
老兵们看着那柄剑，看着白起那挺直的脊背。什么封赏，什么奇功，在武安君拔剑的这一刻，全成了放屁。
那些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和动摇，被这柄冷酷的长剑瞬间绞得粉碎。
郭大壮咬着牙，猛地攥紧手中的长矛。
李铁跟着举起刀。
两万把破旧的、沾着泥土和血迹的兵刃，在咸阳城下如林般竖起。被强行压抑的愤怒重新化作实质的杀意，直冲云霄。
没有废话。这世上，只剩血债血偿。
城头上。
嬴异人看着下方瞬间重聚的军心，眼角微微抽搐。
白起，果然是个硬骨头。
想用几句嘴皮子和虚空的荣誉打发这个杀神，是痴人说梦。
但这正是他要的。他要的从来不是退兵，他要的是白起这个人。只要控制了白起，这两万百战老兵，就是他嬴异人的绝对班底。
“蒙老将军。”嬴异人转头看向蒙骜，“放下吊桥，开城门。”
蒙骜一愣：“不可！贼军势众，城门一开……”
“我说了，开门。”嬴异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我要亲自把范雎，送到武安君马前。”
蒙骜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王室公子，他咬了咬牙：“喏。”
绞盘转动。
沉重的木质吊桥缓缓降下，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冻土烟尘。
咸阳西门的副门，开了一道缝。
嬴异人独自出城，大队人马落在身后。
他只带了四名持戟甲士，押着范雎，顺着吊桥，一步一步走向白起的大阵。
两万老兵看着这个单枪匹马走出来的年轻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疯了吗？
白起依然端坐在马背上，持剑的右手稳如磐石。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近。
距离大阵还有三十步。
二十步。
白起看着这个只带了四名甲士就敢走出城门的年轻人。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嬴异人太过托大，到了这一步，还以为老夫会有所顾忌？
两军阵前，王室的身份可挡不住刀剑。
白起微微偏了一下头，再次给了战马身侧的阴影一个极轻的眼神。
阴影里，站着穿着粗布袄子、身形瘦小的阜汐。
接收到这个眼神，阜汐脑海里浮现出赵括信中交代的那句:“得隙，除之。”
现在，“隙”到了。
阜汐在心里划下了一条无形的线。
十步。
只要嬴异人踏进十步之内，以她的身手，就能无视那四名甲士的阻碍，瞬间切开嬴异人的喉管。
她微微弓起脊背，水波纹短刃反握在掌心，双腿肌肉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她在等嬴异人跨过那条线。
十五步。
十二步。
十步。
阜汐缩在阴影中紧盯嬴异人，等他跨出最后一步，但……
嬴异人的脚步，极其突兀地停在了十步之外的那条线上。
他没有再往前迈出半寸。
四名持戟甲士立刻跨步上前，分列在嬴异人身侧。其中两人将手里的范雎如同扔麻袋一般，丢在了两军阵前的冻土上。
嬴异人看着马背上的白起，声音在冷风中远远传开：
“武安君，在邯郸时，你厚待于我。”嬴异人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今日，首恶在此。君之仇，异人替你报了。”
他张开双臂，直视着那两万双通红的眼睛。
“另外，异人今日不仅要替武安君报仇，还要替大秦补偿这关中的两万儿郎！”
“尔等随武安君破邯郸，皆是首功！今日放下兵刃，过往谋逆之罪一概不究！在场两万将士，爵位统统拔高三级！”
此话一出，旷野上的冷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升爵。
这是大秦军功制中最重的一环。
升三级，意味着家里的田宅可以翻数倍，意味着子孙后代不用再服最苦的贱役，这是多少秦国锐士拿命填一辈子都换不来的东西。
军阵中响起了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
这就是大秦的根基，也是关中子弟的命门，首恶已擒，还能带着三级爵位衣锦还乡。
由不得他们不动摇。
战马身侧的阴影里，阜汐的视线穿过马腿，盯着嬴异人。
她看懂了，嬴异人是在用两万兵卒切实的利益，在道德上绑架太公。
她迅速重新估算自己的能力。
嬴异人停在十步之外，身前的甲士已经摆出了防卫的架势。
如果现在强行突进，虽然有机会杀掉嬴异人，但很有可能会在突进的过程中被那四杆长戟封堵拦截。
若强杀嬴异人，甲士反应够快的话，她自己可能也会死。
嬴异人看着沉默的白起，嘴角的笑意加深：“武安君，即便你不为将士们考虑，也该为他们考虑一下。”
说罢，嬴异人高举双手，在半空中不轻不重地拍了三下。
轧——
沉重的木轮转动声响起。刚刚闭合的西门副门，再次向两侧推开。
阜汐突然就打了个激灵。
我该出手了！我该出手了！
她的心中的某个声音正在咆哮。
没错，她该出手了。
阜汐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洞，她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但她此刻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如果等里面的东西出来，她将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不仅如此，未来还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杀手的本能盖过了理智的计算。阜汐握紧刀柄，右脚猛地踩实地面，强行踏出半步，准备硬冲甲士的防线。
就在她发力的前一刻。
副门那边传来了嘶哑的哭喊声。
“爹！”
“大父！”
“太公救我！”
“爹！救救我们！”
熟悉的声线，带着极度的惊恐，穿透冷风砸进了战阵。
阜汐已经冲出阴影的身体，硬生生僵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一队城门守军从副门里走出，他们中间，押着十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太公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一个女婿，两个孙子，三个孙女，还有一个年龄最小的外孙女。
阜汐在武安君府住了许久，这些脸她全都认识。
那个被刀架着脖子、正哇哇大哭的外孙女，因为她们两个都会叫武安君为太公，所以在她遇见赵括前，她也常常带着她在府宅中玩耍。
此刻，这些男女老幼全被粗麻绳捆着，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青铜长刀，被刀斧手推搡着，跌跌撞撞地往战阵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