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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前。
赵括骑马经过南门坊口的时候，告示墙前围着一大堆人，比起刚贴上时还更多了。
他勒住马，远远扫了一眼墙上那张帛书。
然后他就懵逼了。
他记得自己说的是“开一场大考，在邯郸内选相邦出来”。
帛书上写的是“空缺四十七席，不限出身，不限国籍，一并选拔”。
这不是强行难为我小老弟么……
行吧，看样子应该是许嘉去请示过蔺相如，两个人把他的方案扩大到了整个官场。
他扫了一眼小地图。
邯郸城区的黄点数量在肉眼可见地增多，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多，外地来的人已经开始进城了。
赵括看完告示离开南门，就直接骑马去了相邦官署。
当时的许嘉正在发愁。
张榜之后的事比张榜本身可繁杂太多了。
报名登记、考场选址、考位排布、监考人员分配、考生食宿引导、各坊巡防加人手。邯郸城里突然多出几百个外地人，还在持续增加，吃住全是问题。
这些都是累活，还能对付过去。
真正让许嘉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赵括进门的时候，许嘉正拿着一根竹简在案上划拉，旁边摊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算什么呢？”赵括问。
许嘉把帛书推过来。
“考试的书写材料。”
许嘉的账是这么算的。
贴上告示才过去两天，报名的人数已经过了四百，照这个趋势涨下去，最终少说一千往上。
如果用帛书。
一尺见方的帛够写两三百字，一个考生五门考完要用一匹帛，一千个考生就是一千匹帛。
许嘉苦笑：“就算龙台殿有座金山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啊。”
竹简也更不必说了，又重，又贵，还书写困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而且就算竹简凑够了，考完之后呢？数十万根竹简堆在一起，把学宫的藏书阁从地板堆到房梁。”
“一千多份考卷，判卷的人光搬竹简就得累断腰。蔺上卿那身子骨……”
许嘉摇头。
“让他翻一千份竹简卷子，下官怕他翻到一半人就没了。”
赵括靠在门框上听完这些。
科举制度要到隋唐才出现，这就是最真实的原因了。
纸出现之前，科举制度的土壤根本就长不出来。
但此刻赵括心中轻松无比，好在我早有准备。
韩非的造纸坊已经建起来了。
赵括站直身子。
“竹简的事你不用操心了。”
许嘉抬头。
“考卷不用竹简写，也不用帛。我另有好东西。”
“长平君有主意？”许嘉想不到长平君能出什么注意，但他知道他认识的长平君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赵括继续说：“十天之内送到邯郸。比竹简轻，比帛便宜。一个考生五门考科全部写完，用的量还不到巴掌厚一沓。搬运、存放、翻阅、判卷，全不是问题。”
许嘉的表情从发愁变成了困惑。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竹简那边先停，别再派人去砍竹子了，省那个人力。考场布置、报名登记继续盯着，其余的等我消息。”
赵括翻身上马走了。
许嘉站在官署门口，看着赵括的背影拐过街角。
他想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但赵括说十天之内送到，他就信十天之内能送到。这个人从长平战场上带回三十万活人，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嘉把帛书卷起来收好，转身回了正堂。
等着就是了。
……
当晚，长平府卧房。
赵括躺在床上，点开小地图通讯铃铛，联络韩非。
【我需要一批纸，你那边能赶制一批出来，十天之内能到邯郸么？】
韩非的回复隔了一阵才到。
【老板，你可真不厚道，选官的风都吹到我新郑来了，你知道新郑多少读书人都哭着喊着要去新郑考官么？】
赵括回复。
【怪你自己动作太慢。】
韩非挠挠头。
【产量足够，新郑造纸坊第二批已经出货，日产稳定，库存充裕。安排一队商车走官道往邯郸送，十天之内到。】
顿了一下，韩非又补了一句。
【我在韩国折腾了快一个月，科举的架子还没搭起来，造纸坊赚的钱还在填学堂的窟窿。老板倒好，转头在赵国先把考试办了。我这边的科举进度，是不是该加快一些？】
赵括回：
【你那边慢慢来，赵国这边是被白起杀出来的空缺，如今也是不得不考。】
韩非表示明白。
赵括又补：
【纸到邯郸之后，除了考试用的那一批，多送一些。我打算在学宫门口摆个铺子零售，让赶考的人自己也买几张用用。定价压低，先把口碑打出去。】
韩非回：
【全听老板安排。】
赵括关掉通讯，盯着天花板。
……
十天转瞬即至，这几天赵括在邯郸又重新铺了一遍炼钢的产线，邯郸被秦军肆虐后的重建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张榜后第十天。
正午刚过，邯郸南门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车马。
十二辆牛车首尾相连，车板上摞着几十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车队前头插着一面旗，“韩相府”三个字。
守门甲士拦下车队查验文牒。随车押运的管事掏出一份盖着韩国相邦印的公文。
甲士看了一眼那百来口大木箱，问装的什么。
管事答：“青檀纸，是贵国长平君订购的。”
甲士没听明白。
管事又说了一遍：“纸。书写用的。”
甲士还是没听明白，他这辈子只见过竹简和帛书。
但既然是长平君所购，那也没必要多说，只是简单打开一箱查看便匆匆放行。
车队辘辘地驶进南门。
送到长平府时，赵括便直接带车队赶来稷下，奈何路途遥远，赶来时刚好撞见这一幕。
“……你是把这条路给堵死了呀。”
赵括开口道：“哟，好会唬人的一个老头。”
众人循声回头。
学宫甬道上，一队牛车首尾相连，足有十二辆，车板上码着大木箱。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骑马之人同样身材威猛，却衣着寻常，脸上挂着笑。
公孙启捏着那张飘到手里的薄物，他不认识此物，但他认识那人，见着此人来了，不知为何公孙启忽的就升起一口底气，他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
“长平君！”他开口道。
搀着他的两个学生齐齐扭头，陈冲的腰板同样下意识挺直，写出《公孙泣》的那个人，就在马上坐着。
苗宿脑子里蹦出来的是另外四个字。
随口吟诗。
《诸贤录》上那行记载的正主，活的，到了。
田骈拄着拐棍，上下打量马上这个年轻人。
他方才那番话被人当面斥作“唬人”，搁在临淄，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也只有当今祭酒了。
“老夫唬人？”田骈把拐棍朝地上一顿，“竹简太慢，帛书太贵，哪一条是虚的？”
赵括翻身下马。
“都不虚。老先生前半段句句在理，账也算得漂亮。”他把缰绳丢给随行的管事，“错就错在，你见识短了。”
赵括见此人说话不对他义兄客气，他自然也不会跟此人客气。
“老夫见识短？！”田骈拄拐重重点地。
苗宿当即跨出一步，手指悬在半空，指着赵括。
“长平君！你能领兵打仗，却不能折辱稷下！田先生讲授周礼三十年，门生遍布列国。你称他见识短？此言若是传出去，天下士子的唾沫都能把邯郸的城门淹了！”
“哼，我怕你淹我城门？你就不怕我把你稷下直接划在我赵国疆土上？”
“你！”苗宿被眼前之人狂言惊的说不出话来。
田骈脸色更是一沉。
“放肆！老夫倒是想要看看，你如何把我们稷下划去你们赵国疆土！”
他转头再冲他的师弟说道：
“公孙启！这就是你结交的义弟？！”
公孙启站在几步外。
田骈是他同门师兄。论辈分，赵括确是出言无状。若不拦着，赵国学宫“不知礼”的帽子就扣实了。
公孙启抬起右手，想说“无论如何，先给田先生赔个不是”。
话到嘴边，他看见赵括挺直的脊背。
赵括正独自面对齐国最顶尖的教席，把所有的指责全挡在身前，只为护住这间处处寒酸的假稷下，护住他公孙启方才被人踩在地上的脸面。
公孙启把抬起的右手放下。
他捏紧了手里那张轻薄的物件，闭紧嘴巴，一个字都不劝。
赵括根本不理会苗宿和柳白的质问。
他转头看向公孙启。
“公孙兄，不妨看看你手里捏的是什么。”
公孙启回过神来，他举起手，一张微微泛黄的薄片，薄如蝉翼，用力捏着却不碎不裂。
他摇头：“老朽不识此物。”
赵括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反正说了他们也不信，朝陈冲扬了扬下巴。
“笔墨伺候。”
陈冲撒腿就跑，回来的时候几支毛笔和一手砚台，身后还跟着两个抬案几的杂役。
案几摆定，赵括看着案上样式不一的毛笔，他捏起一根最细的，从公孙启手里把纸接回来，往案上一铺，蘸墨。
苗宿凑来案边。
只见眼前之人写字歪歪扭扭，憋了一路的气总算找到出口，忍不住噗嗤一笑。
“长平君，恕在下直言，您这一手字……颇有稚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