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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黎正要拉着二哥往外走，脚步却顿住了。
日常管账的她如今对数目很敏感，她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重新仰起头，视线投向了那面白墙。
赵牧以为妹妹还不死心，还在榜单上替自己找名字。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找了，没有”，但喉咙里像卡了一把干草，那几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
赵黎的嘴唇却开始微微翕动。
“一……二……三……”
赵牧偏过头看她。赵黎的眼睛盯着榜单，视线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移动，嘴里在飞快地数数。
赵牧皱了皱眉：“你在干嘛？”
赵黎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嘴唇继续翕动。
“……十五……十六……十七……”
赵牧不明白她在做什么。他的脑子还沉在刚才那口被硬压下去的酸涩和绝望里，根本没有余力去分析妹妹此刻反常的行为逻辑。
“……四十一……四十二……”
赵黎的手指点到了榜单的最末尾，点在了那个偏远县邑的县丞名字上，语速慢了下来。
“四十五。”
赵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她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赵牧。
“二哥，本次大考选官，一共是多少个名额来着？”
赵牧的脑子这才勉强从那口酸涩的泥沼里拔出来一丝。
“四十七。”他木然地回答。考前大门外张贴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四十七个实缺。
赵黎又转回去，从榜首到榜尾，极其笃定地指了一遍。
“可这榜上，只有四十五个名字。”
赵牧的眉头拧在一起，但他拧了一会儿就松开了。
少两个名额跟他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判卷之后有两个人不够格，空缺了。也许是告示上写的四十七本来就有浮动。
他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他现在没有力气，或是不敢再往别的方向想。
“走吧。”赵牧拉起赵黎的手腕，“回家。”
……
回家的路上。
赵牧走得很慢。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公孙启教的“士人体面”，早就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但他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许多，眼神涣散，明显在走神。
赵黎跟在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尖偷看二哥的侧脸。
她肚子里憋着一堆话想说，比如“是不是判卷的人漏写了”、“要不咱们去学宫问问先生”，但看着二哥那副把全身力气都用来维持体面的僵硬模样，她把话全咽了回去。
路过街角，那里还贴着最初宣布大考规则的布告。布告的边角已经被连日的冷风卷了起来。
赵牧经过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视线在那面墙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又触电般地移开。
回到长平君府。
堂屋里，赵母已经备好了早饭。粟米粥熬得黏糊，配着几碟咸菜和刚烙好的油饼。
赵母正在盛粥，抬头看了一眼跨进门槛的赵牧，只看那比霜打了还难看的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明白结果不对了。
她平静地把盛好的粥碗搁在桌上，把赵牧的那副碗筷推到他常坐的位置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摆出一种“天没塌，日子照常过”的沉稳姿态。
赵牧在桌边坐下，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筷子在碗里胡乱拨拉了两下，放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夹了一口咸菜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正僵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括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他带着廉颇一家，马车赶路速度慢，跟他骑着野结衣狂奔没法比。
足足走了两天，昨天深夜才堪堪赶回邯郸。睡得晚，起得自然也晚。等他洗漱完到了餐桌旁，刚好瞧见赵牧那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赵括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赵牧脸上转了一圈。
啊？不至于吧？我二弟落榜了？那不可能啊。
那套“一条鞭法”的框架，放在战国时期绝对是降维打击。就算判卷的蔺相如和公孙启觉得太过超前，也绝对会被那套逻辑的严密性震住。
赋税那一科，赵牧绝对是碾压级别的。其他四科就算平平，总分也绝不可能掉出前四十七。
但看赵牧这副丢了魂的样子……难道这小子在考场上拉肚子，卷子没写完？真的翻车了？
赵括没有急着开口问。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黎，小丫头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纯粹的沮丧，更像是一种困惑和着急混杂在一起的急躁。
赵母先开口了，她的语气很朴实，听不出悲喜：“考得咋样？”
赵牧不想说话。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粟米粥，摇了摇头，喉咙里就挤出一个字：“没……”
他再也说不下去。
赵母不是那种会说什么“没关系下次再来”的人，老赵家的家风向来硬朗。她沉默了一息，夹了一块油饼放进赵牧的碗里。
“吃饭，吃饭。”
赵括依然靠在椅背上观察。
就在这时，赵黎终于憋不住了，她放下筷子，大声说道：
“可是大哥，那榜上只有四十五个名字！”
赵括听到“四十五”这个数字，眉头微微一挑。
作为一个经历过现代高考制度洗礼的现代人，赵括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极其熟悉的常规操作……
前世的高考，全省前十名的顶尖高分成绩是查不到的。成绩太高了，教育部门为了防止过度炒作，直接在系统里做了“高分屏蔽”。
把这个逻辑类比到眼前这场大考……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前五名入围，需经朝堂策对，最终决出相邦之位。
如果判卷结果出来之后，前五名里，有三个人的水平跟前两名差距极大……
或者说，判卷的蔺相如和公孙启认为，只有前两名才有资格去争那个相位，于是把后面三个直接分配了具体官职，列在了那四十五人的榜单里。
那么，真正最拔尖的那两个人，自然就不会出现在那面照壁上。
四十五加二，正好四十七。
赵括基本确定了。
他这个便宜弟弟，不仅没落榜，大概率还是被“屏蔽”的那两个高分怪兽之一。
但他不能把话说得太直白。
万一判官团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其他骚操作呢？要是猜错了，让赵牧从希望的高空再狠狠摔下来一次，那比直接一刀杀了他还残忍。
赵括站起身，走到赵牧身边，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是你的，跑不掉的。”
赵牧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大哥，眼神似懂非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我没上榜”的挫败感，大哥的这句话就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子，丢进了他翻涌挣扎的水面。
他本能地抓住了，但还没来得及被拉出水面。
赵母和赵黎却注意到了赵括说话时的语气，那绝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就在这个微妙的沉默档口，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进堂屋，气喘吁吁地指着大门方向喊：
“主君！老夫人！外头……外头有人找！是来找二公子的！”
赵牧的反应极快。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起身的动作太大，身后的木椅向后滑出，“刺啦”一声在青石地砖上擦出刺耳的动静，险些翻倒。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他的理性还没来得及去分析“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找我干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赵牧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他意识到，全家人都在盯着他。
赵母夹着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赵黎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油饼，瞪大了眼睛瞅着他；而站在一旁的大哥赵括，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个极其细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赵牧意识到自己严重失态了。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双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嘴里开始快速而低声地念叨：
“修身……修身……”
这两个字是先生公孙启的口头禅，“修身以正心，正心以诚意”。
赵牧在学宫里听了上百遍，每当情绪剧烈波动即将失控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用这两个字来锚定自己的理智。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大口早晨微凉的空气，强行把刚才弹射起来的那股躁动压抑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又端起了那副士人的架子，对着家人沉稳说道：“我去去就回。”
“我陪二哥去瞅瞅！”赵黎“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油饼渣，站起身就往外跑。
赵母也放下筷子，双手在粗布衣裙上胡乱擦了两下，站起身道：“我也去。”
一家人呼啦啦全往门口走。
赵括走在最后面，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他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基本证实了自己的推断。
……
长平君府大门外。
赵牧刚跨出门槛，脚步就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大门外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极其惹眼的马车。
拉车的是三匹毛色纯正的高头大马，规格与赵括平日里骑乘的那辆也算得同一档。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扎眼的是那辆宽大的车厢，整个车厢的顶盖和四周，都被大红色的丝绸裹了个严严实实！在清晨的阳光下，红得耀眼，喜气洋洋。
红绸，在邯郸、在赵国乃至整个天下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根本不言而喻。
婚嫁、加冠、拜将封侯，凡是值得昭告天下的大喜之事，才会披红。
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官服的中年官员。看那服饰制式，应是太常府专门掌管礼仪的属官。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锦盒的随从。
那官员见到赵牧跨出门槛，立刻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个大揖。
官员的声音中气十足，响彻长街：
“太常府奉旨！请二公子即刻登车，入王宫，赴殿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