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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异人把绢帛叠好塞回怀里。
他靠着墙根坐下，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
一个老仆，两条狗，一家三口。
偌大的上将军府邸，仆从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既没有私兵，也没有暗哨，连看家护院的都是两条狗。赵括的母亲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妹妹缩在榻角，弟弟揣着一封家书在院子里转悠。
一座没有兵、没有财、没有粮的空宅子，白起凭什么单独保它？
总不能是看赵括的面子吧？
嬴异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后背贴紧墙壁。
他不是没想过最直接的可能，白起与赵括之间，存在某种交易。或者更进一步，白起已经不是秦国的武安君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嬴异人的第一反应是去找白起当面质问。
但这个冲动他只是想了一瞬便掐灭了。
七十多岁的杀神。
穿越之后亲眼见到这个老人，才知道这个老人身上的杀气有多重。
他身为秦国王室，白起甚至根本不在乎自己。
自己若跑去质问白起，若是白起干净还好，最多也就是让他不悦，但白起如果真的已经串通赵括，那自己去拆白起老底就跟去送死差不多了。
白起就绝不会让一个知情者继续活着。
七十年来杀了上百万人的武安君，多杀一个秦国质子，就跟多踩死一只蚂蚱一样。
不能问。
绝对不能问。
嬴异人把这个念头掐灭，埋进脑子最深处。
他强迫自己换一个角度来想这件事。
无论白起是否与赵括有所牵连，自己已经成为了赵括计划中的受益者，毕竟是因为白起能够攻陷邯郸，自己才重获自由。
白起接下来的计划，是押着赵王丹和一众宗室回咸阳献俘。赵国的王族和半个朝廷被一锅端走，这份功劳，秦王嬴稷不可能不赏。
而他嬴异人作为秦国公子，此番身陷敌国最终随大军得胜归朝，怎么也能在父王面前挣一份体面。
怎么算，都没有坏处。
唯一的问题是……
白起靠得住么？
他嬴异人跟白起也不过才相处三两日，如果白起真的心里藏着什么，白起会不会随手就因为某种原因把自己捏死了……
不能把命交给白起。
“我得自己回咸阳。”嬴异人心中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想到了一个名字……
吕不韦。
嬴异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如果这个世界的历史还没有偏到离谱的地步，吕不韦大概是自己在这邯郸城里唯一能信任的人了。
嬴异人站起身，拍去屁股上的土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衣被狗爪抓得稀烂，前襟沾满草屑和血渍，脖子上一圈紫红的指印，像是被人掐过。
这副德行走在街上，不用秦军巡逻队来抓，随便一个更夫都得把他当逃犯扭送官府。
嬴异人把外层的深衣脱下来翻了个面，脏污的一面朝内，勉强穿回去。又把散乱的发髻胡乱扎了一下，拢进衣领里。
他朝着赵姬曾告诉过他的一个地址走去。
……
邯郸城外。
夜风料峭。
亲卫驱马行至赵括身侧，勒缰拱手。
“上将军，前军距邯郸已不足十五里。天色渐暗，是否传令扎营歇整？”
赵括并未回话。
他骑在野结衣背上，身子随着马步起伏，目光却定在视野边缘的小地图上。
邯郸城的轮廓正从地图东北角一点一点地挤进来。
城墙的线条还不完整，只露出南面和西南角的一截。但已经能看见城内的情况了。
满城迷雾。
灰蒙蒙的战争迷雾覆盖着大半个邯郸，像是一块被脏水泡过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方。
迷雾之下，零星散布着两三个幽蓝色的光点。
赵括目光一凝。
那几个蓝点周围，密密麻麻地簇着一圈圈暗红色的光点。红点排列规整，间距均匀，是驻守看押的阵型。
他将视线聚焦到最近的一个蓝点上。
线模轮廓浮现。
蓝点所代表的人形，双手被一条粗线拴在身前，脚踝处同样缠着一截短线，绳索或铁链的束缚状态。
状态栏里跳出几个字。
束缚、疲惫、惊惶。
赵括将目光移向第二个蓝点。
束缚、虚弱、绝望。
整座邯郸城，确实已经被秦军拿下了。
他将视线从蓝点上移开，转而对着那些蓝点身旁的密布的红点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红点的姓名标签在视野中依次弹出，又依次被他略过。
秦军伍长。
秦军什长。
秦军佰将。
一个接一个，全是陌生的名字。
全部看完，他也并未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赵括全忘了身侧还有一个亲卫在等着他的号令。
亲卫见上将军迟迟不下令，在马背上欠了欠身，正要再次开口。
“上将军……”
赵括这才惊觉，出声。
“不扎营。全军燃火把，继续前进。”
亲卫一怔，旋即抱拳应诺，拨转马头，朝后方传令。
号角声在暮色中低沉地响了两声。
八万大军的行军队列中，前排骑兵率先擎起火把。松脂浸过的麻布裹头被引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中跳动，一支接一支地向后传递。
不过百余息的工夫，绵延数里的队伍便亮起一条蜿蜒的火龙，在灰白的旷野上缓缓爬行，把地面的残雪映成暗金色。
蹄声、靴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在火光中重新汇聚成沉闷的节拍。
又前进了小半个时辰。
一个幽蓝色的光点忽然从地图边缘冒出来。
【姓名：白起】
【身份：秦国上将军/你的家臣】
赵括瞧见“家臣”二字，嘴角不免微微上扬。
【好感度：60（钦佩）】
【健康值：50（年老）】
【武力值：19】
【状态：慎重，感慨，盼望】
【特长：伏击，攻城，歼灭】
赵括再次快速扫过白起身侧的红点。
仍然没有看见他想找的那个人。
这时候，田单驱马从侧翼靠了过来。
他身下的枣红马喷着白雾，马鬃上结了一层薄霜。
老将勒缰行至赵括左侧半个马身的位置，压低了嗓门。
“将军。城内尚有秦军四万余。我军虽有八万之众，然连日行军，将士疲惫，乃是疲军远征。”
他顿了一下，措辞斟酌过后，继续说道。
“孙子有言：以逸待劳，不可击疲卒而攻坚。我军兵力仅倍于敌，又无攻城器械随行，若此时强抵城下，秦军据城固守，我军便陷入仰攻的劣势。不若就地扎营，歇整一夜，明日拂晓再行进逼。”
“不用了扎营，继续前进。今日午夜前，抵达邯郸城下。”
田单看了赵括一眼，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拨转马头，传令照办。
小地图上已经出现了小半个邯郸城。
赵括把视野内所有已显露的区域又扫了一遍。
依然没有。
并未发现嬴异人的踪迹。
赵括攥了攥缰绳。
如果嬴异人还在城内，能被自己控制住是最好的，如果真的让穿越者身份的嬴异人逃回了咸阳，事情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