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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快！再快点！”
嬴安眼底通红，马鞭死命抽在战马臀肉上。
七万秦军精锐，顺着官道狂奔了大半夜。
喘息声、脚步声、甲片剧烈摩擦的铿锵声。七万人在晨风里撞成一道躁动的洪流。
体力全榨干了。
咸阳下了死令，函谷关绝不能丢。那是大秦的根基，最后一道天堑。只要他们赶到，二十万赵军插翅也飞不过崤山绝壁。
天亮了。
前方，铁壁般的函谷关在晨雾里显出庞大的轮廓。
嬴安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看清城头景象的瞬间，心骤然坠进冰窟。
函谷关城头上没见强弓硬弩，也没见黑色的军阵。
全是一片乱到极点的绞杀。
黑甲与红甲赵军绞成一团。
最外侧的城墙垛口上，数面黑色秦旗中，已经出现了一面血红的赵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赵军登城了。
天下第一雄关，破了口子！
“全军冲锋！”
嬴安拔出青铜长剑，嘶着嗓子咆哮：“夺回城墙！死守关门！”
七万人爆出怒吼，前军步卒挺起长戈，顺着官道向内城门全速扑去。
冲上去。
靠生力军的体力，绝对能把疲惫的赵军先登死士碾下城头。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嬴安冲在最前面，距离内关门不足二十步，他猛地勒死马缰。
战马痛嘶，前蹄高扬，重重砸进泥里。
嬴安僵在马背上。
没路了。
关墙内的阴影里，一大片瓮城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数万关中流民排开。
老弱妇孺挤成一堆，死死堵住城门洞。人群一直蔓延到护城河桥上，把每个能落脚的缝隙塞得严严实实。
进不去。
哪怕是七万头猪，现在也挤不进城门半步。
这群恐慌的流民转头，看见身后铺天盖地的大军，人群里最后一点理智崩了。
没有狂喜。
只有绝望。
“叛军！”
“武安君的十万叛军杀来了！”
尖锐的哭嚎炸开，数万流民爆出的惨叫比关外战鼓还刺耳。
“别抓我！我不造反啊！”
“武安君饶命！我家里已经没有壮丁了！”
“军爷，我七十了，我拿不动锄头啊！求求你们别杀我！”
成片的人跪倒在泥地磕头。后面的人拼命往城门挤想躲避这支“叛军”，前面的人被死死压在厚重木门和青砖上，内脏破裂，惨叫咽气。
踩踏发生。
嬴安坐在马背上，耳边全是荒谬的哭喊。
他无法理解。
武安君的叛军？
造反？
这群关中百姓疯了？连大秦的军旗都不认了！
“让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名秦军校尉气得浑身发抖，驱马上前，剑鞘死命抽在最前排的流民身上，怒吼：“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是咸阳的援军！来守关的！不是叛贼！”
“滚开！耽误军机，老子把你们全砍了！”
没用。
他的吼声砸进数万人组成的恐惧漩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
流民看着那些挥刀满脸狰狞的秦军，彻底绝望。
这就是要抓他们去死的叛军！
咸阳没了。
“救命啊——”
声浪拔高。七万精锐大军，被这堵手无寸铁的人肉墙死死钉在函谷关外。
杀进去？
那是大秦的根基，关中父老。
不杀？
城墙上赵军的刀已经砍断了秦兵的脖子。
嬴安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突。他举起长剑，刚要下令强行驱散。
“将军小心！”
一个身侧的校尉惊吼，猛地从马背上扑来，举起小圆盾死死挡在嬴安面门前。
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
一支三棱破甲弩箭带风钉在蒙皮圆盾上。箭簇贯穿牛皮木板，冰冷的锋刃离嬴安的眼睛只剩半寸。
嬴安头皮炸开，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是大秦制式大黄弩射的箭！
他抬头，循着箭矢方向看向女墙后。
一个穿着大秦制式皮甲的守关兵卒站在那。
那兵卒满脸血，双眼通红，一边绝望地流眼泪，一边手忙脚乱用脚踩着弩环，拼命往大黄弩槽里装第二支箭。
他盯着嬴安，像看血海深仇的仇人。
嬴安僵住。
脑子里紧绷的弦，断了。
他懂了。
射冷箭的秦军不是赵国奸细，不是叛军。
只是个被逼上绝路的守关兵卒。
在那兵卒眼里，在哗变的守军和底下流民眼里……嬴安带来的这支大军，压根不是咸阳的援军。
这就是那支沿途烧杀抢掠、逼得流民冲击关门、逼督战队对自己人挥刀的——
十万叛军。
嬴安呼吸粗重，身体在寒风里发起抖来。
赵括根本没十万叛军。
他只是派了几百骑兵在夜里四处点火。
而嬴安自己，为了赶路不掩行迹，七万人打着火把排成长达数里的火龙，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候直奔函谷关。
赵括没兵。
是嬴安，亲手把大秦生力军变成了赵括嘴里的十万叛军。
是他这一路狂奔化作由西边席卷而起的狂风，没想到率先吹垮的竟是函谷守军的心理防线。
他没救下函谷关。
他成了赵括杀人的刀，成了压塌天下第一雄关的最大的帮凶。
荒谬和屈辱死咬着嬴安的五脏六腑，嗓子里冲上浓烈的血腥味，眼底红得要滴血。
他死死捏着剑柄，仰起头，对着灰白的天空，爆出野兽濒死的嘶吼：
“赵括——！！！”
“我曰你祖宗——！！！”
这声狂怒砸进战鼓声、流民哭号和城头的惨叫里。
连个回音都没激起，就被彻底吞没。
嬴安看着上方。
函谷关最高处。
一面。
两面。
十面。
越来越多的赵军战旗，踩着秦人的尸骨，在晨风中连成刺目的血色海洋。
关外。
冷风卷着黄土吹进关内。
廉颇骑在战马上，看着敞开的关门，举起了手中的大刀。
赵军踩着地上的碎石，鱼贯而入。
由于大量赵军介入，秦军内乱被迅速平定……
而关内急着入关等城墙，守关的十万援军，被无数百姓堵塞城门，迟迟难以入关阻止赵军彻底占关……
……
关内往东十里之外，一个背风土坡上。
田单看着函谷关顶射出的另一枚响箭，他举起手中酒坛子，给自己和赵括都倒满酒。
“将军！真绝了呀！三天破了函谷关！”
赵括盯着小地图，看着函谷关内逐渐被无数蓝色光点填满。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说道：
“挺淡的酒。”
田单搭腔：“都是老百姓酿的粮食酒，想喝烈的还是得回邯郸喝。”
见赵括没搭腔，田单自顾自道：“别说邯郸，就那临淄啊，渑水酒，哎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