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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声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从王宫正道传到宫门外的广场，从广场传到通往西城门的主街。
驻守在各处的秦军甲士听见这三个字，无需号令，纷纷从各自的位置上动了起来。
铁甲碰撞，军靴踏地，火把高举。
一条条黑色的铁流从王宫四周的巷道中涌出，汇入通往西门的主街上，汇成一道钢铁洪流。
关押赵王与宗室的偏院大门被推开。
两列亲卫跨入院内，径直走向正房石阶。
赵王丹还瘫坐在石阶上，灰发披散，眼神空洞。身旁的一等幸存宗室听见外头山呼海啸的动静，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出不安。
“走。”领头的亲卫没有多余的话，伸手架起赵王丹的胳膊。
赵王丹的身子软得像一团烂泥，两条腿完全使不上力。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腋下，几乎是拖着往院门外走。
他也听到了南门外的动静，被拖走时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王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泥尘，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其余宗室公卿被甲士驱赶着，三五成群地从偏院里涌出来。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双腿发软走不动路，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前挪。
“去哪？要把我们带去哪？”有人扯着嗓子喊。
没有人回答他。
整座王宫像是一只被倒扣过来的笼子，里头关着的鸟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顺着铁流的方向，朝西门涌去。
白起骑上一匹黑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群被押解的赵国君臣。
他的目光投向南面，虽然看不透城墙，但他知道城墙之外，旷野尽头，那条橘红色的火光长龙还在缓缓逼近。
白起看了两息，收回目光。
主君的人马就要到了。
他要赶在主君抵达城下之前，把这座城腾干净。
城池留给主君。
人头带回咸阳。
白起一夹马腹，黑马迈开步子，朝西门方向驰去。
身后城内集结的一万外秦军裹挟着赵国一朝君臣，在深夜的邯郸城中浩浩荡荡地穿街而过。
沿街的门窗全关得死紧。百姓缩在屋里，透过门板的缝隙，看着这支黑色的铁流从家门口碾过去。
没有敢出声。
只有军靴踏地的节拍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邯郸的长街上一路轰鸣，由东向西，渐渐远去。
……
西城门。
吕不韦驾着马车从一条小巷拐出来，正要汇入通往西门的大道。
马蹄刚踏上主街的石板路，他就勒住了缰绳。
前方的大道上，黑压压一片全是秦军。
火把连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光带，铁甲洪流正朝着西门方向涌动。队伍中央，几十名衣冠不整的赵国宗室被甲士簇拥着往前推。
吕不韦死死拽住缰绳，马车在巷口停住。
他扭头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公子！西门堵了！全是兵！”
车帘掀开一角，嬴异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大道上望了一眼。
他看见了队伍最前方那面黑色的将旗，将旗下骑着黑马的那道苍老身影。
目光往回扫。
队伍中段，两名秦军亲卫架着一个人往一辆囚车上拖。
那人灰发披散，王袍拖在地上沾满泥灰，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被甲士从两侧夹着腋下往上抬。
是赵王丹。
就在亲卫把赵王丹塞进囚车的那一瞬，赵王丹的脑袋无意识地偏了一下。
不是刻意的。
那只是一个浑身脱力的人，在被人拽动时脖颈随着惯性歪了一歪。
但就是这一歪，赵王丹那双涣散的、几近失神的眼球，恰好对准了巷口那辆马车掀开的半截车帘。
嬴异人与赵王丹对视了。
只有一息。
赵王丹的瞳孔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愤怒，没有求救，甚至没有认出对面是谁。那只是一双已经死了大半的眼睛，碰巧朝这个方向转了一下。
但嬴异人却像是被那个眼神蛰了一下。
他的后背瞬间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说不清为什么。
对方只是一个废了的君王，一个被拖上囚车的阶下囚，甚至连目光都是涣散的。
可那一息的对视，却让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样，汗毛都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嬴异人甩甩脑袋，再回看时赵王丹已经被押进马车里。
眼神再落到白起身上。
白起要走了。
等白起走了我就安全了……
不对，白起走了赵括就来了……穿越者对穿越者……他不认为赵括会给自己什么好下场。
嬴异人的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自己这会儿驾着马车冲进那支队伍里，白起的人一定会发现他。
嬴异人把车帘放下。
“不走西门了。”
吕不韦急了：“那走哪个门？”
“南门。”
“南门？！赵军就从南面来的！”
嬴异人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赵军在南面，白起在西面。其余两门白起亦有可能留人等我，但赵军大军距离城下还很远，白起不打算应敌，南门的秦军守备正在往北调。”
他睁开眼。
“现在南门是整座邯郸城守备最空的地方。冲过去，出了城往西南绕，避开赵军的正面，再折向西，上官道回咸阳。”
吕不韦攥着缰绳的手在抖，他虽不知道眼下这公子为什么会比自己还怕秦军和白起。
但是如果这公子被白起送回去，这对王室的救命之恩就没他什么事了。
他不能把嬴异人送进白起手里。
他只犹豫了一息。
一个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算清成本和收益。
西门有白起，撞上就是死。
南门有风险，但风险可控。
“驾——！”
马鞭落下，马车掉头，冲进了另一条小巷。
车轮碾过冰面，叮叮当当的珠玉声和远处的钟声搅在一起，在邯郸深夜的街巷中越去越远。
……
邯郸城外，南面旷野。
赵括骑在野结衣背上，八万大军的火把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橘红色的海面。
距邯郸南城门只剩七里。
小地图上，整座邯郸城的轮廓几乎完全显现。城内的街巷、坊市、王宫，尽数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
迷雾退尽。
中间一处，地牢里正簇拥着十几个蓝点，赵括点开一看竟是许嘉一众人，赵括心中轻笑，白起着老匹夫，竟然还知道给我留些老班底。
再往西看，西城门方向，大批红色光点正在涌动。
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流沿着主街向西门汇聚，像一条被捅开的蚁穴，无数红点排成纵队，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秦军在撤退。
红色的洪流中央，裹挟着一小簇蓝色光点。
那十余个蓝点被红点紧紧包裹着，像是几滴蓝墨落进了一锅红汤里，跟着红汤一起往西门方向流。
蓝点的线模显示，全部是束缚状态。
赵括将视线聚焦到其中一个蓝点上，点开。
【姓名：赵王丹】
【身份：赵国国君】
【好感度：31（盼望）】
【健康值：38（虚弱）】
【武力值：2】
【状态：失神，恐惧，绝望】
赵括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息。
健康值38。
这位赵国的君王，身体已经快要垮了。
好感度31，盼望。
赵括知道赵王丹在盼望什么，但他想等的，可能终究是等不到了。
当初在朝堂上，赵王丹赐婚、封爵、给兵权，桩桩件件都是笼络。
背地里呢？派人截粮，安插暗桩，借刀杀人，桩桩件件都是算计。
既要用我，又怕我造反。
既要捧我，又要防我。
现在又盼着我回来救你么，大王。
赵括看着那个蓝点被红色的洪流推着，一点一点地朝西城门移动。
说到底，这位大王何尝不是被自己谋划中的一环呢。
赵括正要将视线移开。
忽然。
小地图的西城门附近，有两个红色光点骤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迅速熄灭，沉入灰色的建筑轮廓之中，消失不见。
极快。
快到赵括几乎以为是眼花。
但他没有眼花。
因为那两个红点闪烁的那一瞬间，姓名标签已经弹了出来。
只是一闪。
但那两个名字，已经映进了他的心里。
一个叫吕不韦。
一个叫嬴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