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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穿过龙台殿前的广场。
昨天五千人踩过的青石板已经被宫人清扫干净，红毡撤走了，鼓架挪回了库房，只有几处石缝里残留的泥脚印还没来得及刷洗。
他径直朝后寝的方向走。
云岚既然已经册封为监国公主，自然不可能还住在宫外的公主府。
昨晚册封结束后，许嘉就安排宫人将后寝东侧的永安殿收拾出来，作为云岚的起居之所。
赵括走到永安殿门口，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小地图。
云岚的蓝点在殿内正中。
芈师的蓝点不在殿里，她在王宫的东北角，大约是在宫墙附近。
赵括放大了看，芈师的蓝点旁边围着七八个黄点，应该是宫中的侍卫。
丈母娘大人，大清早就在给王宫布置安防了。
再看远处的龙台殿，里面已经挤了二十多个光点，似乎在等待着某人。
赵括收回视线，踏进永安殿。
殿内陈设简朴，比他想象中朴素得多。
赵王丹在位时几乎不来后寝，这几间偏殿长年闲置，木柱上的漆皮都起了卷。宫人临时铺了新席、换了新帘，但墙角的一道裂纹还是没来得及修补。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漆案，案上摊着十几卷竹简和两三张青檀纸。
云岚坐在案后。
她没穿昨天册封时的正式袍服，换了一件石青色的窄袖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别着，没戴那顶沉重的九旒王冕。
赵括走进来的时候，云岚正拿着毛笔在一张青檀纸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笔尖一顿一顿的，像是在默写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云岚抬头。
看见是赵括，她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纸往竹简底下一塞。
动作不算快，但有明确的“藏”的意图。
赵括注意到了，他没点破，绕过案角，在云岚侧面坐下。
“搬进来了？住得惯么？”
“还行。”云岚搁下笔，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的墨点，“就是这殿里太空了，走两步都有回音。晚上风一吹，窗纸哗哗响，吓人。”
“芈师不跟你住一个殿？”
“她说她要巡夜。”云岚撇了一下嘴，“其实就是嫌这屋子不够高，你知道的，她总是喜欢待在房顶上。”
赵括想象了一下芈师蹲在宫殿屋脊上、像一只夜枭似的盯着整座王宫的画面，觉得合理。
“昨天那个册封……”赵括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觉得怎么样？”
云岚沉默了两息。
“说实话？”
“说实话。”
“害怕。”
赵括微微侧头，靠的离云岚更近了些，用手扒拉了两下她的秀发。
云岚垂下眼睛，不躲不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长平王，长平王！”她装模做样的喊了两声。
整的赵括讪讪一笑，有点尴尬。
“你知道我那时候站在台上有多尴尬么，我恨不得当场就把手里的玉玺给摔了！”
赵括伸手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辛苦你了。”
“你少来。”云岚一把拍掉他的手，但没拍太用力，“辛苦什么，那五千个人又没把我怎么着。就是吵，吵得我脑仁疼。”
她往后仰了仰身子，靠上凭几，翻了个白眼。
“最气人的是那帮朝臣。一个个站在台上，明明心里跟那帮泥腿子想的一样，嘴上又不敢喊，就在那儿挤眉弄眼地互相使眼色。我又不瞎，全看见了。”
赵括笑了一声，继续听云岚埋怨。
“尤其是那个卫仲！”云岚一下子坐直了，来了精神，“那个老头子见你上台，腿都弯了！他以为我没看见？他都准备跪下来喊你大王了！”
“还有那个孙绍，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那脑袋转的方向跟拨浪鼓似的。”
说罢她还晃了晃脑袋，模仿着拨浪鼓的样子。
“你现在都是监国公主了，可不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赵括拱火。
“本公主……啊不，本监国公主！决不轻饶！”
赵括差点没绷住。
云岚讲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委屈和后怕，反倒像是在复盘一场闹剧。
这丫头的心理韧性比他预想的要好。
或者说，她的处理方式跟赵括不一样。赵括是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变成判断，云岚是把所有情绪翻出来骂一遍，骂完就过去了。
“行了行了。”赵括摆了摆手，“有件正事跟你说。”
云岚的表情还带着刚才表演拨浪鼓的余韵，闻言收了收，歪着头看他。
“你说。”
“今天你是不是忘记上朝了……”赵括又扫了眼龙台殿的光点。
云岚眨了一下眼。
“啊？我还得上朝！”
“没人通知你么？”
“今早上有内侍跪门口，但是我心烦，他们还没开口，我就把他们都赶走了……”
赵括扶了一下额头。
这位监国公主上任第一天，第一件事就是把通知上朝的内侍轰走了。
“那帮人现在都在龙台殿里等你呢。”赵括说。
云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等就等呗。”她嘴硬，“我是监国公主，我想什么时候上朝就什么时候上朝。”
“你这个监国公主是昨天才封的，今天第一天就放朝臣鸽子，传出去不好听啊。”
云岚不吭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石青色常服，又看了一眼案角叠着的那套正式朝服，脸上的神情慢慢从心虚变成了烦躁。
“那个袍子太沉了，穿上走路跟拖着条尾巴似的。”
“你先别管袍子。”赵括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语速加快，“听我说，一会儿你上朝，得宣布两件事。”
“一会儿？”云岚瞪眼，“你让我现在就去？”
“人都在殿里等着了，你打算让他们等到明天？”
云岚张嘴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她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从凭几上坐直了身子。
“什么事，你快说。”
赵括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青檀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第一件，颁全国征兵令。第二件，宣布赵国对秦用兵。”
云岚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
“你又要出征？！”
说这话时，她几乎没再维持身为监国公主的体面，一道尖细声线穿透后殿。
就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赵括心道：反应怎么这么大……你王兄都被人抓去秦国了，你倒一点不着急，我说出征你倒急了。
“……走吧，朝会要迟了。”赵括岔开话题。
云岚瞪了他三息，胸口起伏了两下，然后使劲吸了口气，把自己按回凭几上。
“……好吧。”
声音矮了下来。
“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
“我说的是一定。”
“我听见了。”
赵括退出殿外，等云岚换好一身正式朝服。
两人便一同朝龙台殿方向走，回廊尽头右转，便是连接前殿的甬道。
甬道两侧石壁高耸，日光只从头顶的窄缝里漏进来，照出一条亮线。
赵括低头走路，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应付朝堂上的话术。
“主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甬道侧面的小门里响起。
赵括和云岚同时停步。
一个穿绛色朝服的年迈文官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步履匆匆地迎上前，在云岚面前三步外跪了下来。
“臣太常府礼官冯稽，有要事禀报主上！”
赵括看了一眼那个礼官，又扭头看云岚。
云岚的表情在一瞬间有所变化，摆出了一副“监国公主该有的样子”。
赵括眉头微动。
“说。”云岚开口，声音比同他说话时沉了一个调。
礼官跪在甬道的石板上，打开漆木匣，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高举过头。
“臣奉主上之命筮算吉期，今日禀呈结果。”
奉主上之命？
赵括看向云岚。
云岚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落在礼官身上，端得纹丝不动。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礼官展开帛书，朗声诵读。
“《周礼·媒氏》载：霜降逆女，冰泮杀止。”
赵括听懂了。一年之中，从霜降入秋便可迎亲嫁娶，到次年二月冰泮之时，是婚嫁的尾期。
礼官继续。
“《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先雷三日，奋木铎以徇于路。雷一旦发声，则不可行婚嫁之事。生子不备，有凶灾。”
赵括心里跟着翻译，二月上旬，冰还没全化、还没打春雷，可行婚嫁。二月中下旬雷声一响，贵族就不宜行嫁娶之事了。
换句话说，要赶在今年的窗口期内成婚，最迟不能拖过二月上旬。
赵括的脖子慢慢转向云岚。
云岚坐得站得笔直，下巴的角度精确到像用尺子量过。
只是那耳朵从尖上一路红到根部，像霜降以后的柿子。
礼官继续诵读，声音洪亮。
“主上，臣等于太庙筮蓍，择仲春二月初七，乙巳日。天干乙木，地支巳火，木生火旺，主大吉大利。宜嫁娶，宜合卺，宜告庙。”
赵括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怔住。
头顶窄缝里漏下来的日光正好打在礼官呈上的帛书上，照得那几个字亮堂堂的。
礼官说完，云岚立刻说道：“你下去吧。”
“臣告退。”
赵括扭过头，盯着云岚的侧脸。
“你在安排咱俩的婚事？”
云岚绷了一瞬。
“昂！”姑娘的声调不自觉的上扬。
然后她立刻清了清嗓子，把那个失控的音调硬生生压回去，重新端起架势。
“我现在可是监国公主了。”
她转过头，正面对上赵括的眼睛，耳朵红得快滴血了，但眼神却愈发尖锐，好似她的旨意本就不该被过问，被质疑。
“你应该称我一声主上。”
她顿了顿。
“这道婚事，是主上赐婚于你。”
再顿了顿。
“赵括，你敢抗旨？”
赵括看着她。
主上这是把自己赐婚给我了？
他拱了拱手。
“臣……敢不效命。”
停了一息。
“只是，主上……是不是太早了些。”
“臣过几天就要出征秦国了，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若回来晚了，赶不上二月初七……”
“嫌远你就打快点！”
赵括一噎。
云岚说完这句，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太像监国公主该说的，咬了一下嘴唇，重新组织措辞。
“本公主的意思是……你就安心去打你的仗。”
她的声音软了半分，不再拧着。
“真来不及，就往后推，等你回来了再定日子。”
她停了一下。
“但要是来得及的话……”
她别过脸去。
“那就最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