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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长街上，赵括抱着云岚走出去两三百步。
怀里那阵歇斯底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吸声。
云岚吸了吸鼻子，把脸从狐白裘里拔出来。她偏过头，目光避开赵括的下巴，声音干涩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把我放下来。”
赵括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半点没停。
云岚眉头立起，眼眶里还没褪干净的红晕又被火气盖了过去。她声调陡然拔高：“把本公主放下来！”
见赵括还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她张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照着赵括抵在她肩头的手臂就要咬下去。
牙齿还没碰上布料。
赵括托在她后心的右手一撤，左手顺势往下一沉。
云岚身子一空，双脚直直落向地面。
她到底跟着芈师练了几年剑术，下盘稳固，足尖触及青砖时腰身微微一拧，半点没见慌张，稳稳地站直了身子。
站定后，云岚抹了抹眼泪，看都没看赵括一眼，直接从他身侧迈步跨了过去。
“我要回邯郸了。”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云岚径直走到跟在后头的野结衣身前，抓起垂在马颈旁的缰绳，转过身就要往城门的方向走。
赵括站在原地转过身，将两只手揣进狐白裘宽大的袖管里。
他看着云岚绷紧后背拽马的背影。
你牵。
你能让野结衣往前迈出一步，我算是佩服你。你要是还能当着我的面跨上马背把它骑回邯郸，以后这畜生直接跟你姓。
身前，云岚两只手攥紧粗糙的麻绳，身子努力往后仰，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野结衣那庞大的黑色身躯立在原地。四条长满腱子肉的马腿扎在青砖上，连马蹄都没挪动半分。
“走啊！”
云岚拽得手心发麻，气喘吁吁地转回身。她看着那匹眼皮半耷拉着、毫无反应的黑马，抬起沾满冰泥的皮靴，照着野结衣结实的马小腿踢了两脚。
野结衣连腿都没屈一下，只是抖了抖脖子上的鬃毛。
它慢条斯理地低下那颗巨大的头颅，凑到云岚面前，两只硕大的鼻孔往外一扩。
一股极其浓烈的温热气息喷薄而出，全数扑在云岚那张刚哭花、还沾着眼泪的脸上。
云岚被这股热气冲得往后退了半步，她脸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手里的缰绳甩在地上。
“连你这畜生也欺负我！”
赵括从狐白裘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手，迈步走到她身前。
云岚胸口起伏着，偏过头去不看他，右脚往后撤了半步，摆出一副要绕开他继续走的架势。
赵括没说话，直接探出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
云岚下意识地往回抽手。
赵括手指收拢，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上。
那双原本握剑抚琴的手，手背上生出了好几块青紫色的冻疮，掌心沾着黑泥，刚才因为死拽野结衣的粗糙缰绳，手心里被勒出了一道血红印子。
赵括左手解开狐白裘领口的系带，将裘皮敞开一半，不顾云岚的挣扎，直接牵着她那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粗暴地塞进了自己胸前的衣襟里，紧紧贴在里衣温热的胸膛上。
一股源源不断的热力隔着薄薄的中衣传了过来。
云岚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掌心甚至能感受到赵括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赵括低着头，视线扫过她被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裙摆上粘着的烂泥。
“你这副跟难民抢过食的模样，要是让芈师瞧见了……”
赵括语气平缓，眉头微微挑起：“她今晚大概率会直接一剑把我的脑袋劈下来，挂在这野王的北城门上晾干。”
云岚愣了一下，那双眸子里闪过些错愕：“芈师……真的来野王了？”
赵括见眼前姑娘不再挣扎，顺势将狐裘整个披在云岚身上，然后牵着云岚往回走。
“当然来了，若不是有芈师在，我这野王怎会这般安宁。”
赵括把安宁两个字咬的极重，他的步子放得很慢，刚好能让僵硬的云岚跟上。
“官署后院烧了热水，先洗干净。就算要回邯郸，也得换身我大赵公主该穿的行头。”
云岚被他牵着小手。
手上的冻疮在狐裘里渐渐泛起暖意，她看着身前那个高出自己一个头的玄色背影，嘴唇动了动。
回想起来，自己满脑子只顾着“三十万大军死围”，跑了几百里路，到了城门外看见他安然无恙，连一句缘由都没问，直接举着马鞭破口大骂，弄得他一个上将军在那么多人面前毫无体面。
我又不是希望他受伤，为何看到他安然无恙竟会发火呢……
我什么都不问就发脾气，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会不会讨厌我这个样子？
云岚缩在狐裘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抠了一下赵括中衣的布料。
她偏过头，偷瞄着赵括的侧脸，咬住干裂起皮的下唇。
“赵括……”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没褪干净的鼻音：“我是不是……错怪你了……”
哟！
他转过头，迎上云岚躲闪的眼神，眉尾微微往上一抬。
“公主殿下以为呢？”
以为个屁。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跑到前线来的？
公孙旦这个没脑子的夯货！
让他去齐魏燕敲粮草，他究竟是怎么能把赵国公主从邯郸城里偷出来，一路送到这野王城里来的。
说他没脑子，他带人躲开重重耳目把公主弄到野王，手脚倒是利索。
那脑子全撂在做事上了，那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是一点也想不明白啊。
赵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冷风，强行把去砍公孙旦脑袋的念头压了下去。
云岚就由他这么牵着回到了官署。
脚步声在野王官署院前停住。
游廊侧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瘦小的人影。她左臂被一圈圈白布缠着吊在胸前，一张小脸苍白，正单手托着下巴坐在风口里吹冷风。
听见靴子踩雪的声响，她抬起头。
目光在赵括和裹着狐裘的云岚身上扫了两下，她一句话都没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残雪，直接转身走进了偏屋。
赵括没有理会，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庭院。
“丫头。”
后院游廊处，一个梳着丫髻的少女闻声跑了出来。她在赵括两步外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交叠贴在腹部，垂下头。
赵括松开攥着云岚手腕的手。
“这位是你的新主人，带她去后院换洗，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赵括看着丫头，语调平缓：“仔细伺候。若是她断了一根头发，你以后便不必待在这官署里了。”
丫头声音软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极其熟练地往上一提，凑出了一副讨巧的笑脸。
“姐姐，外头风大，请跟俺来吧。”
云岚手腕上的温热感抽离，冷风顺着敞开的狐裘灌了进来。
她将手缩进袖管里，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头看了赵括一眼。
赵括正偏着头，看着大门外。
云岚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转身跟着丫头朝后院走去。
官署大门外，公孙旦正领着几个护卫，牵着那匹巨大的野结衣，贼头贼脑地往门槛里探脚。
一抬头，刚好对上赵括那双透着冷光的眼睛。
公孙旦那只刚跨过门槛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滚过来。”赵括开口。
公孙旦打了个哆嗦，收回脚，缩着脖子溜着墙根挪到院子中间，弯下腰：“上将军……”
赵括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你去列国卖马镫换粮，你顺道把大赵的公主给我拐到前线来了？”
公孙旦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叫屈：“属下冤枉啊……属下拿着魏齐两国的粮草通关文书回邯郸，去找二公子商议对策，谁知公主殿下牵着您的马从后院出来了。”
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属下本是不不敢答应的。”
“谁知公主她直接拔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连血珠子都要勒出来了。她说属下要是不带她同行，她就直接死在长平府院子里。”
公孙旦越说声音越小，小心翼翼地瞄着赵括的脸色。
“实在没办法，只能顺了她的意，一路掩着人耳目跑到这来了。”
赵括后槽牙咬紧。
换回十几万石粮草的过关文书，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公孙旦这张嘴确实厉害。但把公主弄到这火药桶里来，终究是没脑子的行径。
“功是功，过是过。”赵括指着大门外，“去找苏射领二十军棍。”
看着公孙旦苦下来的脸，赵括又补了一句：“打完之后，带人去把城里的裁缝铺和皮货铺，挑最软和的料子和成衣送进官署。办不妥，再加二十棍。”
公孙旦听见这话，如蒙大赦，猛地抬起头：“诺！属下这就去挨棍子！”
说完，他脚底抹油般朝着前院军营的方向跑去。
“诶，对了。”赵括忽然又摆摆手。
公孙旦立马刹住，只听见赵括又问了句。
“当初你带走的那一千五百匹秦军战马，你养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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