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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汐翻过一页纸，余光瞥见赵牧紧锁的眉头和官袍下摆沾着的泥点，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相邦脸色这么差，外头出事了？”
赵牧叹了口气。
在他的认知里，阜汐虽然是个极其可靠的狠人，但毕竟不懂朝政。
不过这会儿他心里实在堵得慌，大哥不在邯郸，满朝文武都在看他这个年轻相邦的笑话，他也需要找个人透口气。
犹豫了片刻，赵牧伸手揉了揉眉心，开口道：
“摊丁入亩的新法，在城外卡住了。”
阜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从昨日到今早，邯郸四郊有十几个地方同时闹事。”赵牧手指敲着石桌，“苗宿刚才派人回来报信，光是城东乾渠那边，就聚了上千号军属，把路堵死了。书佐不敢拿人，城卫军更不敢派过去，现在全僵在地头。”
阜汐左手把玩着石桌上的一枚压纸铜镇，轻声问道：
“新法不是给少地的人减税么？那些军属家里大多只有几十亩赐田，按理说该高兴才对，怎么会聚起上千人闹事？”
赵牧苦笑了一声，这丫头虽然不理政事，脑子倒是转得快，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
“寻常军属懂什么新法旧法，全是被军中那些将校的宗族亲眷给撺掇起来的。”
赵牧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早上刚汇总上来的各县田亩异常竹简，扔在石桌上：
“我查了这十几个闹事的地方，带头的全是将门家眷。就拿城东堵路最凶的那个佰将王虎他娘来说，王虎按军功只有三百亩赐田，可他娘名下却挂着整整三千亩上等水浇地。”
“另外几个闹事的千夫长，也是动辄兼并了几千亩良田。”
说到这，赵牧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些地要是按新法清丈出来，他们每年得往国库补交几千石粮食。他们舍不得这块肥肉，就造谣说朝廷要抢军功田，把底下几百户不明真相的普通军属架在前面当枪使。”
阜汐低头看了一眼那卷竹简，忽然问道：
“一个佰将，几个千夫长，每年的军饷和赏赐都是有数的。邯郸城郊的水浇地一亩就要十金，他们哪来几万金的现钱，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买下这么多地？”
赵牧愣了一下。
他今天一上午光顾着头疼怎么安抚军属、怎么推进度，还没来得及去深究这帮武夫买地的钱是从哪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钱给他们买地？”赵牧反应过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从怀里摸出另一份司空署今早递上来的市集巡查简报，“说到钱……这半个月邯郸城里的铜钱流水确实古怪。城南有几家大商行一直在往外放贷，而且还在黑市上暗中收购硝石、硫磺和青檀纸……”
“哪几家商行？”阜汐问。
“领头的叫隆昌商行，掌柜的好像姓陈。”
阜汐没再说话。
她伸出左手，将面前那叠蔺相如留下的黄纸往前翻了三页，食指停在中间一行小字上，调转方向，推到了赵牧眼皮子底下。
赵牧低头看去。
【隆昌商行大掌柜陈平，齐国临淄田氏外门家奴，惠文王二十八年入邯郸。】
在这行字下面，还列着邯郸城内七家替隆昌商行作保的钱庄掌柜，以及刚才竹简上提到的那几名闹事千夫长亲眷的名字，连借贷的数额都记着大半。
赵牧看着纸上的字，后背渗出一层凉意，猛地一拍石桌站了起来：
“好毒的手段！齐国人竟然在邯郸收买将门家眷兼并田产、煽动军属闹事！他们这是想毁了新法，断前线十万大军的粮道！”
阜汐合上底档，站起身，用左手拿起放在石桌边缘的那把普通铁剑：
“普通军属是被骗去的，把账算清楚就能散；带头的那几个将门家眷收了齐国人的黑钱，得拿个典型杀鸡儆猴。相邦去请大王出面震场子，城南隆昌商行这几家，我去拔。”
赵牧看了一眼她吊在胸前的右手夹板：
“你这手……要不我调一队廷尉署的甲士给你？”
“抓几个掌柜，用不着右手。”
阜汐回了一句，提着剑转身走出了东厢院门。
……
未时初，城东乾渠石桥。
太阳偏西，桥头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时辰。
王老太坐在太师椅上，喝了一口儿媳递过来的温水，正准备接着哭骂，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升起一片烟尘。
沉闷的马蹄声顺着地面传过来，桥头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转头往西边看。
只见两百名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王宫宿卫排成两列，跑步开道而来。
在宿卫中间，是一辆由六匹纯黑骏马拉着的王室华盖马车，车前高高竖着赵王的玄鸟大旗。
马车后面，还跟着十几辆插着相邦署旗号的青篷车。
桥头那几个原本翘着二郎腿坐在木凳上的千夫长族老，看清那面王旗，脸色瞬间变了，屁股像着了火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
“四驾王旗……是大王？！大王怎么亲自到这泥地里来了？！”
“快跪下！快！”
原本拥挤在桥头的上千名军属和佃户，这辈子连县令都没见过几次，此刻见到黑压压的王宫重甲宿卫和王驾，双腿直打颤，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苗宿整了整被泥块砸脏的官袍，带着二十名书佐快步迎上前，撩袍跪倒：
“臣苗宿，拜见大王！拜见相邦！”
两百名宿卫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铿锵声，在石桥前清出一片十丈见方的空地。
华盖马车的车帘掀开。
云岚踩着脚踏走下马车。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正统的玄色织金王袍，头戴王冠，在一众宿卫的簇拥下走到桥头临时摆好的高案后坐下。
相邦赵牧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挥手，三十名相邦署的算学吏排成一排走上前，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把一尺长的木框大算盘。
之所以请云岚摆出全套王驾亲至东郊，是赵牧在路上定下的计策。
四郊十几个地方同时闹事，靠书佐挨个去解释根本来不及。
唯有赵王亲临人最多的东郊，借着这上千号军属聚集的场子，当众把账算透、把通敌的蛀虫揪出来，消息才能在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邯郸郡，彻底压服所有宵小。
桥头泥地里，王老太看着高案上威严的年轻赵王，心里有些发慌，但想到隆昌商行陈掌柜许诺的三百石粮食，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膝行了两步，磕头喊道：
“大王！老身给大王磕头了！求大王替北伐的将士们做主啊！这齐国来的官老爷要抢我儿王虎的军功田啊！”
云岚坐在高案后，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上千名军属，开口道，声音清亮：
“长平君率十万儿郎在易水浴血，孤岂会亏待将士家眷？今日孤亲至，就是要当着全城父老的面，把这新法的账，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
她偏过头：“苗宿，算！”
“诺！”
三十名算学吏同时将大算盘拍在木案上。
苗宿翻开鱼鳞图册，没有看王老太，而是指着跪在人群最前排的一个独臂老卒，高声念道：
“城东张铁匠之子张二，北伐军什长，家有赐田五十亩！按旧制，每岁需缴田租五石、全家四口算赋四百八十钱，外加一月官府徭役！”
三十把算盘同时拨动，算珠撞击木框，噼里啪啦的脆响在安静的田头传出老远。
苗宿接着念道：
“今按大赵新律，废除人头算赋与徭役，一切摊入田亩！张二家只有五十亩地，每岁只需折钱缴纳田赋，合粟米三石！比旧制每年少交两石粮，还免去全家一月苦役！”
那个叫张铁匠的独臂老汉愣住了，抬起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颤声问道：
“官爷……俺家真不收人头税了？每年真能少交两石粮？”
一名算学吏直接捧着拨好的算盘走到他面前：
“大王金口玉言，相邦署红印册档在此！凡家田百亩以下者，赋税皆减！”
跪在后面的七八百名普通军属彻底炸了锅。
他们家里大多只有三五十亩赐田或薄地，昨天全是被王老太和那几个族老用“朝廷要按亩加税抢地”的话吓住，才跟着来堵桥的。
如今大王亲自带着三十个算学吏当面把账算出来，不仅不抢地，每年还能省下两石救命粮和一个月苦役！
“娘的，少交两石粮，那俺还闹个屁啊！”
“王老太昨天可不是这么跟咱们说的！她说新法要逼死咱们！”
人群哄的一声散开，原本围在王老太身后的几百户普通军属纷纷往后退去，把王老太和那几名千夫长的族老孤零零地晾在了桥头空地上。
那几名族老见势不妙，缩着脖子想往人群里钻。
“站住！”
相邦赵牧往前迈了一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和一叠盖着红印的麻纸契书，直接摔在王老太和那几名族老面前的泥地里。
“普通军属百亩以下皆减税，那为什么你们几家要拼死拦着官府清丈？！”
赵牧指着地上那叠契书，声音传遍全场：
“因为你们几家名下，挂着整整两万四千亩逃税的黑田！王氏，你儿王虎只是个佰将，赐田三百亩，可你名下却霸着三千亩上等水浇地！”
“这买地的五十金从哪来的？是城南隆昌商行借给你的！田里每年打出来的粮食，九成运进了隆昌商行的仓里，分文未交国库，你王家只拿一成干股！”
赵牧往前逼近一步，盯着面如土色的几人：
“相邦署刚刚查实，隆昌商行大掌柜陈平，乃是齐国临淄派来的细作！你们的儿郎此刻正在易水与齐军死战，你们却在邯郸收齐国细作的黑钱。”
“替齐国人霸占大赵官田、哄骗军属抗税，企图断我北伐大军的粮道！按律，通敌乱政者，满门抄斩！你们是想害死前线的儿郎么？！”
这话一出，周围那几百名普通军属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们的儿子、丈夫正在北边跟齐国人拼命，这几个老东西居然为了几百石黑心粮，收齐国细作的钱拿他们当枪使！
几个脾气暴躁的军属妇人当场捡起地上的烂泥块，劈头盖脸地砸向王老太和那几个族老，唾沫星子吐了他们一脸。
王老太吓得魂飞魄散，趴在泥水里把脑门磕得砰砰直响，哭喊道：
“大王饶命！相邦饶命啊！这事跟我儿王虎没关系，他根本不知道啊！”
“全是隆昌商行的陈掌柜找上老身，说只要把地挂在我儿名下，每年白送老身三百石粮！今天来堵桥，也是他昨天夜里派人教老身这么干的啊！”
旁边那几个千夫长的族老也瘫在地上，争先恐后地招认收钱代持黑田的经过。
高案之后，云岚站起身，看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几人，冷声下令：
“前线将士不知情，罪不及军中。将这几名收受齐谍黑钱、煽动闹事的蠢货押入廷尉狱，家产抄没，黑田尽数收归国有！即日起，四郊清丈田亩，再有敢阻拦步弓者，无论何人，以通敌论处，立斩不赦！”
“大王万年！！”
桥头上千名军属齐刷刷跪地高呼。
宿卫上前将王老太等人拖走。苗宿捡起地上的木牌，大步跨过石桥，亲手将“官田”界桩砸进水浇地的泥土里。
……
同一时刻，邯郸城南，隆昌商行后院。
六辆装满麻袋的马车停在青石院子里，十几个伙计正猫着腰，把一袋袋夹杂着硝石和硫磺的粮食往车上搬。
大掌柜陈平站在廊下，催促道：
“动作都快点！趁着城东闹起来官府没空查城门，赶紧从南门出城！”
话音未落，后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二十名身披皮甲的相邦署护卫冲进院子，前排八人半跪在地，手里的臂张弩对准场中；后排十几人拔出长刀，将搬货的伙计逼退到墙角。
护卫统领厉声喝道：
“相邦署拿人！所有人丢下武器，抱头蹲下！”
陈平脸色一变，一边往廊柱后面退，一边喊道：
“护院！拦住他们！”
商行东西两侧的厢房门撞开，六名身高体壮的齐国护卫提着长剑冲了出来，迎面撞向相邦署的刀盾阵。
“放箭！”
护卫统领手一挥，前排八张劲弩同时扣动悬刀。
噗噗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齐国护卫胸口中箭，栽倒在青石板上。
剩下的四名齐国护卫挥剑格开弩矢，与围上来的十几名相邦署护卫战作一团。
刀剑碰撞声与喝骂声响成一片，四名齐国护卫被十几把长刀围在中间，身上不断添着新伤，眼看支撑不住。
廊下的陈平见势不妙，趁着院中混战无人注意，猫下腰钻进后堂，一把推开内室衣柜，带着一名贴身护卫钻进了通往后巷的夹墙暗道。
后巷巷口，槐树下。
阜汐右手的杉木夹板吊在胸前，整个人靠在青砖墙上，静静听着院墙里面传来的兵刃交击声。
咔哒。
巷子左侧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从里面被撞开。
一名手持短剑的齐国护卫率先冲出来探路，身后的陈平怀里揣着一包金叶子，正准备往巷子外跑。
那名护卫刚跨出门槛，还没看清巷子里的情形，一道极细的银光便从槐树阴影里射了出来。
嗤。
一片薄刀片齐根没入护卫的咽喉。
护卫双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仰面栽倒回门里，刚好撞在陈平的腿上。
陈平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那个吊着右臂的少女正提着一把未出鞘的铁剑，站在三步外看着他。
陈平双腿发软，转身想退回暗道。
阜汐上前两步，左手握着剑鞘往前一捅，直接戳在陈平的后心窝上。
陈平惨叫一声，扑倒在门内的青石地上，怀里的金叶子撒了一地。
这时，前院的打斗声也已经平息，相邦署护卫统领提着带血的刀，带着几名手下顺着后堂追了过来，正好看见趴在地上的陈平。
阜汐走过去，伸出左手揪住陈平的后衣领，把他拖到后院天井的一口大青石染缸前。
染缸里盛着大半缸用来染黑布的靛蓝臭水。
“女侠饶命！大人饶命！商行地窖里还有三千金……”
陈平的话没说完，阜汐左手往下一按，把他的脑袋按进了染缸里。
陈平两只手在染缸边缘乱抓，双腿在地上乱蹬，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气泡。
阜汐站在染缸旁，左手按着他的后脑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一盏茶后，染缸里的水花平息下来，陈平抓着缸沿的双手垂落下去，整个人漂在了黑蓝色的染水里。
阜汐松开手，在陈平干爽的后背衣服上擦了擦左手沾到的水渍，转头对站在旁边的护卫统领说道：
“车上的硝石和地窖里的金子拉回相邦署，带上你的人，去名单上的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