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21.com，更新快，无弹窗！
赵括从公孙启的屋子里出来。
书童送到院门口，赵括摆手让他回去照顾先生。
院外黑透了，槐树的枝杈在夜风里晃，枣红胡马耳朵一竖，扭头冲赵括打了个响鼻。
赵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长平府的方向走。
到长平府时。
长平府的前院灯还亮着。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桩上，推门进去。
前院的矮案上搁着一碗粥和两块面饼。粥碗上盖着一块帛巾，揭开看，粥还温着，没凉透。
赵母从侧厅的门帘后面露出半张脸。
“回来了？饿不饿？”
“吃过了，娘早些歇着。”
赵母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靴子上沾的泥巴和衣襟上的褶皱之间转了一圈。
只留了句“早些休息。”就把门帘放下，脚步声往内院去了。
赵括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把面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穿过院子往东厢走。
赵牧的房间灯亮着，门虚掩。
赵括抬手推开门，看到弟弟仍坐在书案前。
面前铺着竹简帛书，跟几个月前赵括上次来看到的场景差不多，但东西竟然更多了些。
写过字的竹简帛书堆得到处都是，案面上摆不下的就码在地上，靠墙摞了三四摞。
赵牧听见门响回头，看到是大哥，愣了一下。
“忙到这么晚才回来。”
赵括走到书案旁边，矮凳上坐下来，低头扫一眼案面上的东西。
变法总纲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完善了。
各个板块整理得清清楚楚，田亩、户籍、赋税、官吏考课、律法修订，分门别类地用不同颜色的丝绳捆扎着。
旁边还多了一摞新竹简。
赵括拿起来翻了翻，依然看不太懂里面具体的数字和推演，但比上次能多看出一些东西。
赵牧一直看着他翻，也不吱声。
赵括在书案边沿坐稳当，开口。
“今天在王宫开了一次朝会。”
赵牧把手里的笔搁到笔架上，转过身来。
“议了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赵王被掳，王权旁落，邯郸必须立新君。”
赵括把朝会上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赵国姓赵的男丁，够格坐王位的，要么被秦军打包带走，要么死了，要么除了宗籍，要么血脉太远说不过去。
嫡系、近支、旁系，挨个数完，一个能用的都挑不出来。
“不是还有大哥么？”赵牧听着，他随口一说。
“别打岔。”赵括继续讲，“蔺相如开了口，他说赵惠文王还有一个女儿。”
赵牧眼角抽动两下。
屋内安静下去。
赵牧低头盯着案角，足足过了五六息，他抬起头看向赵括。
“列国四百年，史书上寻不见女子称王的先例。蔺上卿极重礼法，他开这个口，意在防大哥。”
赵括点了一下头。
赵牧紧接着开口：“大哥做不得赵王。”
“说说缘由。”
“大哥手握重兵，再坐上王位，这赵国便全系在大哥一人身上。满朝文武皆为从属，朝堂之上听不进杂音。国家长治久安，需靠一套章法，不可全系于一人。”
赵括看着面前的少年。
同样是不愿让他称王，蔺相如出自防备，赵牧出自大局。赵括在此刻确定，这个弟弟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权势。
“我无意为王。”赵括说道，“朝堂上争执不休，我让他们回去思量，改日再议。”
“反对之人终会妥协。”赵牧语气笃定，“除公主之外，他们提不出第二个名字。”
赵牧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蔺上卿是在防大哥。”
赵括不说话，等他往下讲。
赵牧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整个邯郸只剩大哥一人德高望重，按血脉排下来，新君的人选就是大哥。蔺上卿宁可提一个四百年都没有过的方案，也不愿意让大哥坐上那个位子。”
赵括再点头，扯开第二个话头。
“平原君故去，相邦之位空悬。我推举许嘉做假相，代管政务。”
赵牧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括继续说。
“正式的相邦，我打算办一场大考来选。”赵括直视赵牧的眼睛，“不问出身，不查家世。凡识字且懂治国理政者皆可应试。能者居上。”
赵牧半个身子离开凭几。
他咽下一口唾液，目光落在自己案前那一堆心血上，又移到赵括脸上。
考相邦？
不问出身？
他右手中还悬着一支沾满浓墨的毛笔。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砸在案面的帛书上，洇开一团黑晕。
列国四百年，相邦之位要么出自宗室世家，要么靠权臣举荐。
开榜科考，凭考卷争百官之首？这等离经叛道的言论，等同于在掘世家权贵的根。
赵牧盯着赵括，嘴唇微张，双眼满是骇然，失控了足足两息。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深吸了一口气，读书人的体面让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他将毛笔稳稳地搁回笔山，借着整理宽大袖口的动作，慢慢退回原位，重新坐稳。
“大哥为何……会突然生出这等想法？”赵牧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平复的涩哑。
“因为世袭和举荐，救不了现在的赵国。”赵括语气平稳，“只认家世不认本事的规矩，早该废了。既然要选相邦，就要选个最能干实事的。”
赵牧看着案面上那团墨晕，胸口微微起伏。
“那……如何评判高低？”赵牧问出了核心。既然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怎样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公孙兄出题。第一场笔试落在纸上，筛去庸才。第二场朝堂面试，由蔺上卿、许嘉、孙绍等人共同质询、定夺。”赵括把避嫌的规则直接摊开。
赵牧靠回凭几。
先生出题不出预料，只是没想到大哥竟然能请得动蔺上卿判卷。
赵括视线微偏，扫过小地图。赵牧的蓝色光点闪烁，面板上“状态”一栏在快速跳动。
【震动】化作【思量】，最终定格在【坚毅】。
“我也要参与”赵牧开口，语调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赵括心想，嗯哼，不出预料。
“若是输给旁人，只怨我自己学艺不精。”说完时，他双手拢住案面的那一摞竹简帛书，推给大哥。
赵括伸手接过来。
他翻了两下，抽出其中两卷竹简，赵括觉得这两卷字迹潦草了些，拿不出手。他把这两卷放回赵牧手边，抱起余下的部分。
“我要拿去给一位老前辈掌掌眼。”
赵牧看着被退回来的两卷竹简，未多发问，提起笔重新蘸满浓墨。
赵括走到门边，停下脚步。
“公孙兄还在病中。此次出题耗费心血，你隔三差五去趟学宫，帮着跑跑腿。”
“记下了。”
赵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牧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前了。
案面上空出了好几卷帛书竹简的位置，那两卷被大哥抽出来放回去的草稿搁在手边。赵牧拿起笔，在那两卷帛书上继续书写。
赵括转身出了东厢，抱着那摞帛书竹简穿过院子，往大门口走。
他准备再次出门，反正白天睡了一整天，现在一点也不困……
至于出门去呢……
想来人老觉少，蔺相如应该也没睡吧……
夜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带着一丝湿气。赵括把帛书竹简抱紧了些，走到门口，解开拴马石上的缰绳。
枣红胡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
赵括把帛书竹简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翻身上马。
马蹄声踩上大街，往南边去。
蔺相如住在城南静安坊。
赵括骑在马上，脑子里盘着待会儿跟蔺相如说话的路数。
带赵牧的东西去，是为了让蔺相如看到一件事，赵国不缺有才学的年轻人，缺的是一套让这些人能站出来的制度。
蔺相如会问这些东西是谁写的，他打算如实说是赵牧写的，不藏不掖，坦坦荡荡。
蔺相如如果因此怀疑赵括在推销自己弟弟，那正好。他可以当面把避嫌的规矩全部摊开来，让蔺相如亲自来监督考试的公正性。
赵括相信蔺相如不会拒绝做裁判，毕竟如果蔺相如不想参与到话，那他赵括也不介意来一次只手遮天。
况且蔺相如也是那种“宁可自己来、也不放心让别人来”的人。
但蔺相如同意做裁判之后，还有一个问题。
蔺相如判卷的时候，会不会故意压低赵牧的分？
蔺相如是红点，他如今敌视我，赵牧是我的弟弟。
赵括在马背上想了想，觉得蔺相如不会。
蔺相如是一个原则比立场更重要的人，他可以不待见我，但他不会在自己做裁判的时候徇私。
马蹄转过一条巷口，前面的坊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蔺府到了。